一輛裝著死人的靈車從我們身旁經過,車上堆滿了鮮花,後面跟著兩輛馬車,遮簾拉上了的,還有兒輛比較輕鬆的馬車載著親友,這些親友從車子裡向我們張望,從他們憂傷的眼睛和短短的上唇可以看出他們是爾南歐那一帶的人。我很高興在他們悽慘的出喪車隊中還能看到蓋茨比豪華的汽車。我們的車子從橋上過布萊克威爾島的時候。一輛大型轎車超越了我們的車子,司機是個白人,車子裡坐著三個時髦的黑人,兩男一女。他們衝著我們翻翻白眼,一副傲慢爭先的神氣,我看了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們現在一過這座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了,」我心裡想,「無論什麼事都會有……」

因此,連蓋茨比這種人物也是會出現的,這用不著大驚小怪。

炎爇的中午。在四十二號街一家電扇大開的地下餐廳裡,我跟蓋茨比碰頭一起吃午飯。我先眨眨眼驅散外面馬路上的亮光,然後才在休息室裡模模糊糊認出了他,他正在跟一個人說話。

「卡羅威先生,這是我的朋友沃爾夫山姆先生。」

一個矮小的塌鼻子的猶太人抬起了他的大腦袋來打量我,他的鼻孔裡面長著兩撮很濃的毛。過了一會兒我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發現了他的兩隻小眼睛。

「……於是我瞥了他一眼,」沃爾夫山姆先生一面說下去一面很爇切地和我握手,「然後,你猜猜我幹了什麼事?」

「什麼事?」我有禮貌地問道。

顯然他並不是在跟我講話,因為他放下了我的手,把他那隻富於表現力的鼻子對準了蓋茨比。

「我把那筆錢交給凱茲保,同時我對他說:‘就這樣吧,凱茲保,你要是不住嘴,一分錢也不給你。’他立刻就住了嘴。」

蓋茨比拉住我們每人一隻胳臂,向前走進餐廳,於是沃爾夫山姆先生把他剛開始說的一句話嚥了下去,露出瞭如夢似痴的神態。

「要薑汁威士忌嗎?」服務員領班問道。

「這兒的這家館子不錯,」沃爾夫山姆先生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的長老會美女說,「但是我更喜歡馬路對面那家。」

「好的,來幾杯薑汁威士忌,」蓋茨比同意,然後對沃爾夫山姆先生說,「那邊太爇了。」

「又爇又小——不錯,」沃爾夫山姆先生說,「可是充滿了回憶。」

「那是哪一家館子?」我問。

「老大都會。」

「老大都會,」沃爾夫山姆先生悶悶不樂地回憶道,「那裡聚集過多少早已消逝的面容,聚集過多少如今已經不在人間的朋友。我只要活著就不會忘記他們開槍打死羅西-羅森塔爾的那個晚上。我們一桌六個人,羅西一夜大吃大喝。快到天亮的時候,服務員帶著一種尷尬的表情來到他跟前說有個人請他到外面去講話。‘好吧。’羅西說,馬上就要站起來,我把他一把拉回到椅子上。

「那些雜種要找你,讓他們進來好了,羅西,但你可千萬千萬不要離開這間屋子。」

「那時候已經是清早四點,要是我們掀起窗簾,我們會看見天已經亮了。」

「他去了嗎?」我天真地問。

「他當然去了。」沃爾夫山姆先生的鼻子氣呼呼地向我一掀。「他走到門口還回過頭來說:‘別讓那個服務員把我的咖啡收掉!’說完他就走到外面人行道上,他們向他吃得飽飽的肚皮放了三槍,然後開車跑掉了。」

「其中四個人坐了電椅。」我想了起來就說道。

「五個,連貝克在內。」他鼻孔轉向我,帶著對我感興趣的神情,「我聽說你在找一個做生意的關係。」

這兩句話連在一起使人聽了震驚。蓋茨比替我回答:

「啊,不是,」他大聲說,「這不是那個人。」

「不是嗎?」沃爾夫山姆先生似乎很失望。

「這只是一位朋友。我告訴過你我們改天再談那件事嘛。」

「對不起,」沃爾夫山姆先生說,「我弄錯了人。」

一盤鮮美的肉了烤菜端了上來,於是沃爾夫山姆先生就忘掉了老大都會的溫情得多的氣氛,開始斯斯文文地大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