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誠實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她不能忍受處於不利的地位,既然這樣不甘心,因此我想她從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耍各種花招,為了對世人保持那個傲慢的冷笑,而同時又能滿足她那硬硬的、矯健的肉體的要求。
這對我完全無所謂。女人不誠實,這是人們司空見慣的事——我微微感到遺憾,過後就忘了。也是在參加那次別墅聚會的時候,我們倆有過一次關於開車的奇怪的談話。因為她從幾個工人身旁開過去,捱得太近,結果擋泥板擦著一個工人上衣的紐扣。
「你是個粗心的駕駛員,」我提出了抗議,「你該再小心點兒,要不就乾脆別開車。」
「我很小心。」
「不對,你不小心。」
「不要緊,反正別人很小心。」她輕巧地說。
「這跟你開車有什麼關係?」
「他們會躲開我的,」她固執地說,「要雙方不小心才能造成一次車禍嘛。」
「假定你碰到一個像你一樣不小心的人呢?」
「我希望永遠不會碰到,」她答道,「我頂討厭不小心的人。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她那雙灰色的、被太陽照得眯緊的眼睛筆直地盯著前方,但她故意地改變了我們的關係,因而有片刻工夫我以為我愛上了她。但是我思想遲鈍,而且滿腦袋清規戒律,這都對我的情慾起著剎車的作用,同時我也知道首先我得完全擺脫家鄉的那段糾葛。我一直每星期寫一封信並且簽上「愛你,尼克」,而我能想到的只是每次那位小姐一打網球,她的上唇上邊總出現像小鬍子一樣的一溜汗珠。不過確實有過一種寒糊的默契,這必須先委婉地解除,然後我才可以自由。
每個人都以為他自己至少有一種主要的美德,而這就是我的:我所認識的誠實的人並不多,而我自己恰好就是其中的一個
第四章
星期天早晨,教堂的鐘聲響徹沿岸村鎮的時候,時髦社會的男男女女又回到了蓋茨比的別墅,在他的草坪上尋歡作樂。
「他是個私酒販子,」那些少婦一邊說,一邊在他的雞尾酒和他的好花之間的什麼地方走動著,「有一回他殺了一個人,那人打聽出他是興登堡1的侄子,魔鬼的表兄弟。遞給我一朵玫瑰花,寶貝,再往那隻水晶杯子裡給我倒最後一滴酒。」——
1興登堡(vonhindenburg,1847-1934),德國元帥,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任德軍總司令。
有一次我在一張火車時刻表上空白的地方寫下了那年夏大到蓋茨比別墅來過的人的名字。現在這已經是一張很舊的時刻表了,沿著折印快要散了,上面印著「本表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起生效」。但我還認得出那些暗淡的名字,它們可以給你一個比我的籠統概括更清楚的印象,那些人到蓋茨比家裡做客,卻對他一無所知,彷彿這是對他所表示的一種微妙的敬意。
好吧,從東卵來的有切斯特-貝克夫婦、利契夫婦、一個我在耶魯認識的姓本森的,還有去年夏天在緬因州淹死的韋伯斯特-西維特大夫。還有霍恩比姆夫婦、威利-伏爾泰夫婦以及布萊克巴克全家,他們總是聚集在一個角落裡,不管誰走近,他們都會像山羊一樣翹起鼻孔。還有伊十梅夫婦、克里斯蒂夫婦(更確切地說是休伯特-奧爾巴哈和克里斯蒂先生的老婆)和埃德加-比弗,據說有一個冬天的下午他的頭髮無緣無故地變得像雪一樣白。
我記得,克拉輪斯-恩狄是從東卵來的。他只來過一次,穿著一條白燈籠褲,還在花園裡跟一個姓艾蒂的二流子幹了一架。從島上更遠的地人來的有開德勒夫婦、o-r-p斯雷德夫婦、喬治亞州的斯通瓦爾-傑無遜-亞伯拉姆夫婦,還有菲希加德夫婦和平普利-斯奈爾夫婦。斯奈爾在他去坐牢的前三天還來過,喝得爛醉躺在石子車道上,結果尤里內斯-斯威特太太的汽車從他的右手上升了過去。丹賽夫婦也來了,還有年近七十的s-b-懷特貝特、莫理斯-a-弗林克、漢姆海德夫婦、菸草進口商貝路加以及貝路加的幾個姑娘。
西卵來的有波爾夫婦、馬爾雷德夫婦、塞西爾-羅伯克、塞西爾-肖用、州議員佔利克,還有卓越影片公司的後臺老闆牛頓-奧基德、艾克豪斯特和克萊德-科恩、小唐-s-施沃茲以及阿瑟-麥加蒂,他們都是跟電影界有這樣那樣的關係的。還有卡特利普夫婦、班姆堡夫婦和g-厄爾-馬爾東,就是後來勒死妻子的那個姓馬爾東的人的兄弟。投機商達-馮坦諾也來這兒,還有愛德-萊格羅、詹姆斯-b-(譯名是「壞酒」)菲來特、德-瓊大婦和歐內斯特-利裡——他們都是來賭錢的,每當菲來特逛進花園裡去,那就意味著他輸得津光,第二人聯合運輸公司的股票又得有利可圖地漲落一番。
有一個姓克利普斯普林格的男人在那兒次數又多時間又長,後來人家就稱他為「房客」了——我懷疑他根本就沒別的家。在戲劇界人上中,有葛斯-威茲、霍勒斯-奧多諾萬、萊斯特-邁爾、喬治-德克維德和弗朗西斯-布林。從紐約城裡來的還有克羅姆夫婦、貝克海森夫婦、丹尼克夫婦、羅素-貝蒂、科里根夫婦、凱瑟赫夫婦、杜厄夫婦、斯科裡夫婦、s-w-貝爾立夫婦、斯默克夫婦、現在離了婚的小奎因夫婦和亨利-l-帕默多,他後來在時報廣場跳到一列地下火車前面自殺了。
本厄-麥克萊納亨總是帶著四個姑娘一同來。她們每次人都不同,可是全長得一模一樣,因此看上去都好像是以前來過的。她們的名字我忘了——傑奎林,大概是,要不然就是康雪愛拉,或者格洛麗亞或者珠迪或者瓊,她們的姓要麼是音調悅耳的花名和月份的名字,要麼是美國大資本家的莊嚴的姓氏,只要有人追問,她們就會承認自己是他們的遠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