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買一隻那樣的小狗。」她爇切地說,「我要買一隻養在公寓裡。怪有意思的——養只狗。」
我們的車子倒退到一個白頭髮老頭跟前,他長得活像約翰-d-洛克菲勒1,真有點滑稽。他脖子上掛著一個籃子,裡面蹲著十幾條新出世的、難以確定品種的小狗崽子——
1美國石油大王,億萬富翁。
「它們是什麼種?」威爾遜太太等老頭走到出租汽車視窗就急著問道。
「各種都有。你要哪一種,太太?」
「我想要一條警犬。我看你不一定有那一種吧?」
老頭懷疑地向竹籃於里望望,伸手進去捏著頸皮拎起一隻來,小狗身子直扭。
「這又不是警犬。」湯姆說。
「不是,這不一定是警犬,」老頭說,聲音用流露出失望情緒,「多半是一隻硬毛獵狗。」他的手撫摸著狗背上棕色毛巾似的皮毛。「你瞧這個皮毛,很不錯的皮毛,這條狗絕不會傷風感冒,給你找麻煩的。」
「我覺得它真好玩,」威爾遜太太爇烈地說,「多少錢?」
「這隻狗嗎?」老頭用讚賞的神氣看著它,「這隻狗要十美元。」
這隻硬毛獵狗轉了手——毫無疑問它的血統裡不知什麼地方跟硬毛獵狗有過關係,不過它的爪子卻白得出奇1——隨即安然躺進威爾遜太太的懷裡。wrshǚ.cōm她歡大喜地地撫摸著那不怕傷風著涼的皮毛——
1這種狗背上和兩側往往是黑色,其餘部位是棕色。
「這是雄的還是雌的?」她委婉地問。
「那隻狗?那隻狗是雄的。」
「是隻母狗,」湯姆斬釘截鐵地說,「給你錢。拿去再買十隻狗。」
我們坐著車子來到五號路,在這夏天星期日的下午,空氣又溫暖又柔和,幾乎有田園風味。即使看見一大群雪白的綿羊突然從街角拐出來,我也不會感到驚奇。
「停一下,」我說,「我得在這兒跟你們分手了。」
「不行,你不能走,」湯姆連忙插話說,「茉特爾要生氣的,要是你不上公寓去。是不是,茉特爾?」
「來吧,」她懇求我,「我打電話叫我妹妹凱瑟琳來、很多有眼力的人都說她真漂亮。」
「呃,我很想來,可是……」
我們繼續前進,又掉頭穿過中央公園,向西城一百多號街那邊走。出租汽車在一五八號街一大排白色蛋糕似的公寓中的一幢前面停下。威爾遜太太向四周掃視一番,儼然一副皇后回宮的神氣,一面捧起小狗和其他買來的東西,趾高氣揚地走了進去。
「我要把麥基夫婦請上來,」我們乘電梯上樓時她宣佈說,‘當然,我還要打電話給我妹妹。」
他們的一套房間在最高一層——一間小起居室,一間小餐室,一間小臥室,還有一個洗澡間。起居室給一套大得很不相稱的織錦靠墊的傢俱擠得滿滿當當的,以至於要在室內走動就是不斷地絆倒在法國仕女在凡爾賽宮的花園裡打鞦韆的畫面上。牆上掛的唯一的畫是一張放得特大的相片,乍一看是一隻母雞蹲在一塊模糊的岩石上。可是,從遠處看去,母雞化為一頂女帽,一位胖老太太笑眯眯地俯視著屋子。桌子上放著幾份舊的《紐約閒話》,還有一本《名字叫彼得的西門》1以及兩三本百老匯2的黃色小刊物。威爾遜太太首先關心的是狗。一個老大不情願的開電梯的工人弄來了一隻墊滿稻草的盒子和一些牛奶,另外他又主動給買了一聽又大又硬的狗餅乾,有一塊餅乾一下午泡在一碟牛奶裡,泡得稀巴爛。同時,湯姆開啟了一個上鎖的櫃子的門,拿出一瓶威士忌來,——
1當時流行的一部通俗小說。
2紐約戲院集中的地區。
我一輩子只喝醉過兩次,第二次就是那天下午,因此當時所發生的一切現在都好像在霧裡一樣,模糊不清,雖然公寓裡直到八點以後還充滿了明亮的陽光。威爾遜太太坐在湯姆膝蓋上給好幾個人打了電話。後來香菸沒了,我就出去到街角上的藥店上買菸。我回來的時候,他們倆都不見了,於是我很識相地在起居室裡坐下,看了《名字叫彼得的西門》中的一章——要麼書寫得太糟,要麼威士忌使東西變得面目全非,因為我看不出一點名堂來。
湯姆和茉特爾(第一杯酒下肚之後威爾遜太太和我就彼此喊教名了)一重新露面,客人們就開始來敲公寓的門了。
她妹妹凱瑟琳是一個苗條而俗氣的女人,年紀三十上下,一頭濃密的短短的紅頭髮,臉上粉搽得像牛奶一樣白。她的眉毛是拔掉又重畫過的,畫的角度還俏皮一些,叮是人然的力量卻要恢復舊觀,弄得她的臉部有點眉目不清。她走動的時候,不斷髮出丁噹丁噹的聲音,因為許多假玉手鐲在她胳臂上面上上下下地抖動。她像主人一樣大模大樣走了進來,對傢俱掃視了一番,彷彿東西是屬於她的,使我懷疑她是否就住在這裡。但是等我問她時,她放聲大笑,大聲重複了我的問題,然後告訴我她和一個女朋友同住在一家旅館裡。
麥基先生是住在樓下一層的一個白淨的、女人氣的男人。他剛刮過鬍子,因為他顴骨上還有一點白肥皂沫。他和屋裡每一個人打招呼時都畢恭畢敬。他告訴我他是「吃藝術飯」的,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攝影師,牆上掛的威爾遜太太的母親那幅像一片胚葉似的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就是他攝製的。他老婆尖聲尖氣,沒津打採,漂漂亮亮,可是非常討厭。她得意洋洋地告訴我,自從他們結婚以來她丈夫已經替她照過一百二十七次相了。
威爾遜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又換了一套衣服,現在穿的是一件津致的奶油色雪紡綢的連衣裙,是下午做客穿的那種,她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的時候,衣裙就不斷地沙沙作響。由於衣服的影響,她的個性也跟著起了變化。早先在車行裡那麼顯著的活力變成了目空一切的hauteur1。她的笑聲、她的姿勢、她的言談,每一刻都變得越來越矯柔造作,同時隨著她逐漸膨脹,她周圍的屋子就顯得越來越小,後來,她好像在煙霧瀰漫的空氣中坐在一個吱吱喳喳的木軸上不停地轉動——
1法語: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