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誡我道。

我輕鬆地說我什麼都沒聽到,幾分鐘之後我就起身告辭了。他們把我送到門口,兩人並肩站在方方一片明亮的燈光裡。我發動了汽車,忽然黛西命令式地喊道:「等等!」

「我忘了問你一件事,很重要的。我們聽說你在西部跟一個姑娘訂婚了。」

「不錯,」湯姆和藹地附和說,「我們聽說你訂婚了。」

「那是造謠誹謗。我太窮了。」

「可是我們聽說了。」黛西堅持說,使我感到驚訝的是她又像花朵一樣綻開了。「我們聽三個人說過,所以一定是真的。」

我當然知道他們指的是什麼事,但是我壓根兒沒有訂婚。流言蜚語傳播說我訂了婚,這正是我之所以到東部來的一個原因。你不能因為怕謠言就和一個老朋友斷絕來往,可是另一方面我也無意迫於謠言的壓力就去結婚。

他們對我的關心倒很使我感動,也使他們不顯得那麼有錢與高不可攀了。雖然如此,在我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感到迷惑不解,還有點厭惡。我覺得,黛西應該做的事是抱著孩子跑出這座房子——可是顯然她頭腦裡絲毫沒有這種打算。至於湯姆,他「在紐約有個女人」這種事倒不足為怪,奇怪的是他會因為讀了一本書而感到沮喪。不知什麼東西在使他從陳腐的學說裡攝取津神食糧,彷彿他那壯碩的體格的唯我主義已經不再能滋養他那顆唯我獨尊的心了。

一路上,小旅館房頂上和路邊汽油站門前已經是一片盛夏景象,鮮紅的加油機一臺臺蹲在電燈光圈裡。我回到我在西卵的住處,把車停在小車棚之後,在院子裡一架閒置的刈草機上坐了一會兒。風已經停了,眼前是一片嘈雜、明亮的夜景,有鳥雀在樹上拍翅膀的聲音,還有大地的風箱使青蛙鼓足了氣力發出的連續不斷的風琴聲。一隻貓的側影在月光中慢慢地移動,我掉過頭去看它的時候,發覺我不是一個人——五十英尺之外一個人已經從我鄰居的大廈的陰影裡走了出來,現在兩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那裡仰望銀白的星光。從他那悠閒的動作和他那兩腳穩踏在草坪上的姿態可以看出他就是蓋茨比先生本人,出來確定一下我們本地的天空哪一片是屬於他的。

我打定了主意要招呼他。貝克小姐在吃飯時提到過他,那也可以算作介紹了。但我並沒招呼他,因為他突然做了個動作,好像表示他滿足於獨自待著——他朝著優暗的海水把兩隻胳膊伸了出去,那樣子真古怪,並且儘管我離他很遠,我可以發誓他正在發抖。我也情不自禁地朝海上望去——什麼都看不出來,除了一盞綠燈,又小又遠,也許是一座碼頭的盡頭。等我回頭再去看蓋茨比時,他已經不見了,於是我又獨自待在不平靜的黑夜裡

第二章

西卵和紐約之間大約一半路程的地方,汽車路匆匆忙忙跟鐵路會合,它在鐵路旁邊跑上四分之一英里,為的是要躲開一片荒涼的地方。這是一個灰燼的山谷——一個離奇古怪的農場,在這裡灰燼像麥子一樣生長,長成小山小丘和奇形怪狀的園子。在這裡灰燼堆成房屋、煙囪和炊煙的形式,最後,經過超絕的努力,堆成一個個灰濛濛的人,隱隱約約地在走動,而且已經在塵土飛揚的空氣中化為灰燼了。有時一列灰色的貨車慢慢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道爬行,嘰嘎一聲鬼叫,停了下來,馬上那些灰濛濛的人就拖著鐵鏟一窩蜂擁上來,揚起一片塵土,讓你看不到他們隱秘的活動。

但是,在這片灰濛濛的土地以及永遠寵罩在它上空的一陣陣暗淡的塵上的上面,你過一會兒就看到t-j-埃克爾堡大夫的眼睛。埃克爾堡大夫的眼睛是藍色的,龐大無比——瞳仁就有一碼高。這雙眼睛不是從一張臉上向外看,而是從架在一個不存在的鼻子上的一副碩大無朋的黃色眼鏡向外看。顯然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眼科醫生把它們堅在那兒的,為了招徐生意,擴大他在皇后區的業務,到後來大概他自己也永遠閉上了眼睛,再不然就是撇下它們搬走了。但是,他留下的那兩隻眼睛,由於年深月久,日曬雨淋,油漆剝落,光彩雖不如前,卻依然若有所思,陰鬱地俯視著這片陰沉沉的灰堆。

灰燼谷一邊有條骯髒的小河流過,每逢河上吊橋拉起讓駁船通過,等候過橋的火車上的乘客就得盯著這片淒涼景色,時間長達半小時之久。平時火車在這裡至少也要停一分鐘,也正由於這個緣故,我才初次見到湯姆-布坎農的情婦。

他有個情婦,這是所有知道他的人都認定的事實。他的熟人都很氣憤,因為他常常帶著她上時髦的館子,並且,讓她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後,自己就走來走去,跟他認識的人拉呱。我雖然好奇,想看看她,可井不想和她見面——但是我會到她了,一天下午,我跟湯姆同行搭火車上紐約去。等我們在灰堆停下來的時候,他一骨碌跳了起來,抓住我的胳膊肘,簡直是強迫我下了車。

@奇@「我們在這兒下車,」他斷然地說,「我要你見見我的女朋友。」

@書@大概他那天午飯時喝得夠多的,因此他硬要我陪他的做法近乎暴力行為。他狂妄自大地認為,我在星期天下午似乎沒有什麼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我跟著他跨過一排刷得雪白的低低的鐵路柵欄,然後沿著公路,在埃克爾堡大夫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往回走了一百碼。眼前唯一的建築物是一小排黃磚房子,坐落在這片荒原的邊緣,大概是供應本地居民生活必需品的一條小型「主街」1,左右隔壁一無所有。這排房子裡有三家店鋪,一家正在招租,另一家是通宵營業的飯館,門前有一條爐渣小道;第三家是個汽車修理行——「喬治-b-威爾遜。修理汽車。買賣汽車。」我跟著湯姆走了進去——

1美國小城鎮往往只有一條大街,商店集中在這條街上,通稱「主街」。

車行裡毫無興旺的氣象,空空如也。只看見一輛汽車,一部蓋滿灰塵、破舊不堪的福特車,蹲在陰暗的角落裡。我忽然想到,這間有名無實的車行莫不是個幌子,而樓上卻掩藏著豪華溫馨的房間,這時老闆出現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口,不停地在一塊抹布上擦著手。他是個頭髮金黃、沒津打採的人,臉上沒有血色,樣子還不難看。他一看見我們,那對淺藍的眼睛就流露出一線暗淡的希望。

「哈羅,威爾遜,你這傢伙,」湯姆說,一面嘻嘻哈哈地拍拍他的肩膀,「生意怎麼樣?」

「還可以,」威爾遜缺乏說服力地回答,「你什麼時候才把那部車子賣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