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她抱這種看法是有緣故的。我等著聽,可是她沒再往下說,過了一會兒我又吞吞吐吐地回到了她女兒這個話題。

「我想她一定會說,又……會吃,什麼都會吧。」

「呃,是啊。」她心不在焉地看著我,「聽我說,尼克,讓我告訴你她出世的時候我說了什麼話。你想聽嗎?」

「非常想聽。」

「你聽了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看待——一切事物。她出世還不到一個鐘頭,湯姆就天曉得跑到哪裡去了。我從乙醚麻醉中醒過來,有一種孤苦伶仃的感覺,馬上問護士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告訴我是個女孩,我就轉過臉哭了起來。‘好吧,’我說,‘我很高興是個女孩。而且我希望她將來是個傻瓜——這就是女孩子在這種世界上最好的出路,當一個美麗的小傻瓜。」

「你明白我認為反正一切都糟透了,」她深信不疑地繼續說,「人人都這樣認為——那些最先進的人。而我知道。我什麼地方都去過了,什麼也都見過了,什麼也都幹過了。」她兩眼閃閃有光,環顧四周,儼然不可一世的神氣,很像湯姆,她又放聲大笑,笑聲裡充滿了可怕的譏嘲。「飽經世故……天哪,我可是飽經世故了。」

她的話音一落,不再強迫我注意她和相信她時,我就感到她剛才說的根本不是真心話。這使我感到不安,似乎整個晚上都是一個圈套,強使我也付出一份相應的感情。我等著,果然過了一會兒她看著我時,她那可愛的臉上就確實露出了假笑,彷彿她已經表明了她是她和湯姆所屬於的一個上流社會的秘密團體中的一分子。

室內,那間絆紅色的屋子燈火輝煌。湯姆和貝克小姐各坐在長沙發的一頭,她在唸《星期六晚郵報》給他聽,聲音很低,沒有變化,吐出的一連串的字句有一種讓人定心的調子。燈光照在他皮靴上雪亮,照在她秋葉黃的頭髮上暗淡無光,每當她翻過一頁,胳臂上細細的肌肉顫動的時候,燈光又一晃一晃地照在紙上。

我們走進屋子,她舉起一隻手來示意叫我們不要出聲。

「待續,」她念道,一面把雜誌扔在桌上,「見本刊下期。」

她膝蓋一動,身子一直,就霍地站了起來。

「十點了,」她說,彷彿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時間,「我這個好孩子該上床睡覺了。」

「喬丹明天要去參加錦標賽,」黛西解釋道,「在威斯徹斯特那邊。」

「哦……你是喬丹-貝克。」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她的面孔很眼熟——她帶著那可愛的傲慢的表情曾經從報道阿希維爾、溫泉和棕櫚海灘1的體育生活的許多報刊照片上注視著我。我還聽說過關於她的一些閒話,一些說她不好的閒話,至於究竟是什麼事我可早已忘掉了——

1美國幾個著名的旅遊勝地,貝克小姐曾多次前往參加高爾夫球賽。

「明天見,」她輕聲說,「八點叫我,好吧?」

「只要你起得來。」

「我一定可以。晚安,卡羅威先生。改天見吧。」

「你們當然會再見面的,」黛西保證道,「說實在,我想我要做個媒。多來幾趟,尼克,我就想辦法——呃——把你們倆拽到一起。比方說,無意間把你們關在被單儲藏室用啦,或者把你們放在小船上往海里一推啦,以及諸如此類的方法……」

「明天見,」貝克小姐從樓梯上喊道,「我一個字也沒聽見。」

「她是個好孩子,」過了一會幾湯姆說,「他們不應當讓她這樣到處亂跑。」

「是誰不應當?」黛西冷冷地問。

「她家裡人。」

「她家裡只有一個七老八十的姑媽。再說,尼克以後可以照應她了,是不是,尼克?她今年夏天要到這裡來度許多個週末。我想這裡的家庭環境對她會大有好處的。」

黛西和湯姆一聲不響地彼此看了一會兒。

「她是紐約州的人嗎?」我趕快問。

「路易斯維爾1人。我們純潔的少女時期是一道在那裡度過的。我們那美麗純潔的……」——

1路易斯維爾(louisville),美國南部肯塔基州的城市。

「你在陽臺上是不是跟尼克把心裡話都講了?」湯姆忽然質問。

「我講了嗎?」她看著我,「我好像不記得,不過我們大概談到了日耳曼種族。對了,我可以肯定我們談的是那個。它不知不覺就進入了我們的話題,你還沒注意到哩……」

「別聽到什麼都信以為真,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