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陳煦然仰頭哈哈一笑,伸手從身後扯過一個五花大膀的人來,高聲向品南道:「你今日若不放我,我便將這個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來!你若忍心看著養了你二忽十年的人被凌遲疼死,你就儘管萬箭齊發吧,要當刺蝟大家一起當!」
品南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夕陽的餘暉灑落下來,將高臺上的人周身鍍上了一層金邊。因為距離遠,眾人的目光又全都聚集在陳煦身上,是以誰都沒有留意到他旁邊那個頭戴一頂黑色帷帽,被兩名侍衛五花大綁著的男人。
此時,陳煦將那人拉到面前,一把扯掉他頭上的帷帽,俯身向下望著,嘎嘎笑道:「曾品南,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這個老烏龜是誰?」
阿離忽然嘶啞地大喊了一聲「父親」,扔下慕容俊,推開眾人,從後面磕磕絆絆跑上前來,仰頭望著曾雪槐,面白如紙,眼中的熱淚洶湧而下,聲音顫抖得如同秋風中飄零的一片枯葉
。
「太子殿下,求求你……求你放了我父親吧……你只要放了他,我大哥……碩親王一定會對你網開一面的!真的,你相信我!你……你千萬不要亂來!」
她哀哀地懇求著,望著高臺之上已微有些佝僂的曾雪槐,看著他嘴裡被塞著破布條,五花大膀地被幾個太子的侍從推搡著,前胸強行被壓在欄杆上,頭髮斑白,面容憔悴……阿離一眼望過去,心都碎了。
「你不要傷害我父親!碩親王會放你一條生路的,決不會食言!」阿離只管仰著頭,淚眼朦朧地瞪著陳煦。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先把刀放下,諸事咱們都可以好好商量!」
陳煦從鼻子裡嗤地冷笑了一聲,道:「你們兄妹倆詭計多端。我是不會上你們的當的。」
品南緊抿薄唇,抬手示意青雲,讓她將流淚不止的阿離扶到一旁。自己依舊負手站著,仰頭望著曾雪槐。雖然面容冷峻,聲音卻仍是不急不緩,向陳煦朗聲道:
「你把曾老大人放了,我保證不會為難你。我即刻讓人準備盤纏和車馬,將你遠遠送到外省去,你從此就是一個庶人,但我保你這輩子衣食無憂。有這麼多朝臣作證。我說到做到。」
陳煦哈哈大笑了起來,呸了一聲,叫道:「曾品南,你當我是三歲娃娃嗎?你這種心機險惡的人,怎麼可能說話算話?只怕是我這裡才一下去,就被你一聲令下剁成肉醬了,我說的對不對?」
品南竭力壓著眼中的火氣,盡力心平氣和地說道:「好吧,那你待怎樣?要怎樣才肯放人?你儘管說。」
陳煦定睛向下瞅著品南,想了一會。忽然陰惻惻笑道:「你剛才不是還罵我是弒君弒父的禽獸嗎?既然你是如此大義凜然的大孝子,就該替曾老大人去死啊,你養父可是養了你二十年哪,這樣的深情厚誼。也是到了你該回報他的時候了!」
說著,登時放下臉來,厲聲叫道:「曾品南!我要你馬上在我面前揮刀自盡!立刻,馬上!否則一炷香後,我便把曾雪槐一刀一刀活剮嘍!先是耳朵,鼻子,眼睛,再是一根一根的手指,然後是身上的肉,一片,兩片,三片……凌遲之刑,嘖嘖,一共三千六百刀,血肉橫飛,撕心裂肺的慘叫……哇哈哈哈……」
陳煦突然手舞足蹈地縱聲大笑起來,聲如鬼魅夜梟,一頭亂髮迎風飛舞,其狀甚是可怖
。
瞭望臺下一片死寂,聽不到半點聲響。之前群情激憤的文武百官們似乎突然被魘住了,驚駭得仰面望著高臺上的那個瘋子,又偷偷瞄一眼品南,連互相議論一聲都不敢,只是瞪著眼睛默然站著。
阿離用手死死捂著嘴,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子搖搖晃晃,如紙糊的假人一般風一吹就會倒了。
眼中的淚如決了堤的洪水般在臉上肆意奔流著,她茫然不覺,只是死死抓著品南的袖子,絕望地大瞪著雙眼,顫聲哽咽道:「大哥……怎麼辦?!想個法子……你快想個法子……」
品南努力咬著嘴唇微笑了一下,安慰地在阿離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方仰頭冷笑道:
「我說太子爺,怪不得聖上對你屢生不滿,從心底看不上你,說你「看似溫文儒雅,實則心胸狹隘又性子狠厲。可是你的狠厲搭配上你的鼠目寸光,就變得可笑至極了!你以為我死了,你成了聖上唯一的血脈,便能登上大位了?!你也不想想,你弒君的事不兩日便會天下皆知!就算我死了,誰敢擁立你在先帝靈前即位?!朝臣們答應嗎?天下百姓答應嗎?!」
繼而又搖了搖頭,淡淡笑道:「你以為逼得我自盡你就有了出路,就萬事大吉了?真是愚蠢啊。我活著,至少我還有可能放你一條生路,朝臣們至少還能聽命於我,不敢任意妄為——這叫投鼠忌器;若是我死了,眾朝臣和數萬大軍再沒了忌諱,頃刻間就能把這座臺子夷為平地,把你踏成肉醬,你信不信?」
陳煦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恐懼之色,雖然仍嘴硬著喊叫「我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卻已顯得中氣不足,聲調小了許多。
品南察顏觀色,趁勢道:「如何?你若同意,我現在就讓人給你準備一輛馬車,我還額外奉送幾箱金銀細軟,你只要放開曾老大人走下來,一個時辰後你就會身在他鄉了。」
陳煦歪著頭,凝神想了半日,遲疑地試探道:「那如果我走下來,你卻又食言了呢?我憑什麼信你?你怎麼證明你會說話算數?」
品南揹著手朗聲笑道:「我沒法證明。你只能信
!你不信又有什麼法子?」
陳煦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小,迸在那裡只是作聲不得。
他死死瞪著高臺下丰神俊朗,氣定神閒的品南;被眾朝臣和數萬精兵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品南,忽然氣血上衝。憤恨和嫉妒彷彿化成了萬千蟻蟲啃齧著他的四肢百骸。
陳煦猛然間厲聲冷笑道:「好!你可以不用自盡,但你總要為我付出些什麼!第一,你去給我準備一輛馬車。拉車的要用能日行千里的大宛汗血寶馬;再給我準備五十萬銀票,還有乾糧和水,統統放在車上。好生把馬車趕到這臺下來;你還要讓弓弩手把箭矢都統統扔作一堆,所有的朝臣和兵士們都退後二十丈開外……」
品南蹙著眉才剛要說話。陳煦便豎起食指在嘴唇上噓了一聲,嘎嘎笑道:「別耍花招——想暗中命人在城門處劫殺於我麼?會帶著你養父一起坐車走,到了我認為安全的地方,我自會放他下車。所以,你要是跟我耍花招,就等於要他的命,懂不?」
品南的眼睛急速地眨動了片刻。臉上罩著一層寒霜,過了好一會,終於下定決心般沉聲說了聲「好」,立刻就吩咐人去準備馬車。
陳煦又笑道:「慢!我才剛只說了第一個條件,還有「第二」呢。」
品南壓了壓火氣,忍耐道:「說!」
「我才剛已說了,你不必自盡,但總要為我付出些什麼,因為你的皇位是生生從我手上搶去的,我怎能甘心?!所以……」陳煦死死盯住品南。嘿嘿冷笑了兩聲,聲音冷酷如冰,鋒利如刀,笑容中帶著一絲嗜血的殘忍和愉悅。一字一頓道:
「既然你死了,我也活不成,那我就不要你死了。我只要你一隻眼睛,以此來換你養父的性命。怎麼樣,很划算吧?」
品南臉上的肌肉陡然僵住了,兩隻手下意識地緊緊攥成了拳頭,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陳煦,眼中噴出兩簇仇恨的火焰。
阿離已仰著頭失聲哭罵起來:「陳煦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子!混帳!你簡直是個禽獸!」
曾雪槐的嘴裡被塞了一團破布,此時唯有拼命地掙扎扭動著身子,口中用力發出一連串含混的「嗚嗚」之聲,卻是毫無辦法
。
陳煦見狀,隨手將他口中的布團掏了出來,好整以暇地笑道:「曾老大人,考驗你父子情深的時候到了。你不明不白地養了他二十年,他的命都是你給的,現在不過是讓他用一隻眼睛回報一下你的養育之恩,他居然都猶豫了,嘖嘖,真是讓人寒心哪……」
曾雪槐氣得渾身顫抖,照著陳煦的臉兜頭啐了一口,破口大罵道:「我日你八輩祖宗!你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禽獸!」,
陳煦渾不在意地將早已虛弱不堪的曾雪槐的上半身按在高臺的欄杆之上,迫使他的頭探出欄杆之外,另一手執劍懸在他耳朵一側,貓戲老鼠般笑道:「考慮得怎麼樣了啊碩親王?我數三下,你再不給我個答覆,曾老大人的凌遲之刑就從耳朵開始啦!一——二——」
那把明晃晃的長劍已向曾雪槐的耳朵湊了過去,品南猛然斷喝道:「住手!你要眼睛,我給你眼睛就是!」
一邊說,便從身後侍衛腰間抽出一把彎刀,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右眼。
文武百官皆發出一片驚呼之聲,連陳煦都愣住了,只管探出頭去向下張望著。
就在陳煦錯愕的這一瞬間,曾雪槐忽然縱聲大笑起來,衝下面高聲叫道:「阿離,和女婿好好過日子吧!品南,你一定要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我的孩子們,你們都要好好活著,為父要先走一步了!」
話猶未完,他的上半身用力向前一掙,整個身子便跟著翻出了欄杆之外。
阿離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身子如一隻大鳥一般騰空飛起,遮住了天邊血紅的落日,繼而從兩丈多高的臺子上迅速地墜落下來,只來得及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聲:「爹爹不要啊——」
她本能地向前衝去,伸出胳膊想要去接一接父親,然而「砰」的一聲悶響,那是血肉之軀砸在青石磚地上發出的令人心悸的聲音。
那抹藍色的影子就跌落在兩步開外,鮮血飛濺到阿離素白的綾子裙上,宛如朵朵盛開的紅梅。
阿離瞪著乾澀的眼睛,愣愣地望著靜靜趴在血泊中的父親。喉中猛然一陣甜腥,直噴出一口鮮血,人便直挺挺向後倒去。
(中)
新君在先帝靈前即位
。但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卻已是將近兩個月之後了。
坊間傳聞,之所以會推遲這麼久,是因為新君正和帝那被加封為「鎮國公主」的妹妹因不幸流產。父親又亡逝,哀慟過劇。以至纏綿病榻,奄奄不起之故。
新君見妹妹病勢沉重而憂心忡忡,不忍以登基大典如此喜慶之事相擾,故而竟將儀式推遲了許久。
而坊間更有傳聞:「鎮國公主」並非正和帝的親妹妹,正和帝竟能待她如此親厚,實在是一位重情重義的好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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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在那場噩夢中失去了父親和第一個孩子,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神情恍惚。鬱鬱寡歡,任是慕容俊想盡一切辦法,也難搏她一笑。
直到很久以後,終於又懷上了第二胎,阿離的臉上才漸漸又有了笑容。
在那場宮變之中,所有參與救駕和平叛的有功之臣都得到了空前的封賞;而那些參與過逆太子之亂的人都受到了最嚴厲的處置。
逆太子陳煦被射殺,身中一百零八箭,屍體懸於午門外達一月之久。他被褫奪了封號,從皇室宗牒中除名,廢為庶人。屍體被棄於東郊「化人場」。
慕容俊被封為威北侯,世襲罔替,同時加授丹書鐵卷,子子孫孫除非犯下謀逆大罪。否則皆能免死。
遼東侯葛安懷同樣如此。
陸修文在東宮之變中被逆太子暗中擄去,威逼利誘及重刑拷打之下不為所動,堅決不肯與其同流合汙,拒絕與慕容俊為敵,在平叛後被新君盛讚「鐵骨硬漢,氣節可嘉」,封為「忠勇伯」。
最使朝野震驚的是,前兩江總督曾雪槐以新君養父的身份被尊稱為「聖父太上皇」,與先帝同享及一切殊榮。
歷朝歷代中同時有兩位太后的情況並不少見,一位是原先的中宮皇后,另一位是新帝的生母,在新帝即位後便會有兩宮太后同時出現,一位「聖母皇太后「,一位「母后皇太后」
。
但同時出現了兩位太上皇,這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亙古奇聞了。
但朝臣們誰都不敢妄議此事,新君的雷霆手段從即位之初便開始顯露了出來,何苦為這等小事惹新帝不痛快呢?!
就連長青,因當年冒死頂替新君入宮,將生死置之度外,其勇可嘉,其忠可表,也被賞賜了良田五千畝,豪宅富麗,奴婢成群;且「終生不跪官,不納稅」,回到富庶的江南做了一個悠閒的「富貴閒人。」
阿離把玉鳳許配給了長青,臨上花轎之前,玉鳳因捨不得阿離,只哭得氣短神昏,阿離一邊親自幫她梳頭,一邊笑著輕聲道:
「你跟長青兩個,大字都不識一籮筐,實在沒法子讓你們去做官老爺和官太太。江南富庶,到那邊去做個不操心的地主婆吧,真的滿適合你的。快別哭了,從此也是一家主母的人了……」
玉鳳又是心酸又是歡喜,抱著阿離的脖子嚎啕大哭道:「我就是捨不得夫人啊!」
阿離微笑道:「長青人實誠,待人又好,你跟著她也算有個好歸宿了。別哭了,日子還長著呢,我們總能再見的。」
而品南即位後許久,中宮之位卻一直空懸著,不過封了幾位功臣家的女兒為妃而已。
阿離的產期是臘月二十,誰知足足過了十天還沒一點動靜。阿離還沒說什麼呢,倒把慕容俊急得嘴上起了一溜火泡。
除夕這日,過了晌午,紛紛揚揚的雪花漫天飛舞起來。外面天寒地凍,一窗之隔的威北侯府正院水雲居內卻是暖得讓人出汗。
地上幾隻琺琅大火盆內炭火燒得通紅,將屋子裡烤得溫暖如春,穩婆和幾個貼身丫頭忙忙碌碌地準備著熱水,剪刀,棉褥,小包被小衣裳等動用之物。
阿離從陣痛發作到骨縫開全。不過用了半日工夫,很是順暢,看來威北侯府的小主人馬上就要降生了。
慕容俊此時就在在水雲居的西廂房中。抓耳撓腮,坐立不安,每隔一刻鐘就把青雲叫進來詢問一番
。
「夫人生了沒有?」
「還有多久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