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叫得很大聲。肯定特別疼……」
「夫人可曾叫我進去陪她?」
「夫人……」
……
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青雲在經過無數次同樣的答疑之後。終於崩潰了,躲在廚房裡不肯再出來,只命個小丫頭去「跟侯爺說,我要在廚房給夫人燉雞湯,不能過去啦。」
彷彿掐著時候一般,才剛過了子時,伴隨著遠遠近近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水雲居內傳來了一陣嘹亮的兒啼,穩婆滿面春風地跑出來向候在廊上的丫頭們笑道:「夫人生啦!一對龍鳳雙伴兒!快!我這就去跟侯爺稟報!」
大年初一得龍鳳雙胎,這天大的喜事讓整個威北侯府立刻沸騰了起來。
慕容俊更是喜得一蹦三尺高,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即刻讓帳房將早已準備好的賞封給下人們紛發了下去,又命人拿著一口袋錢出府任意拋灑,名為「散喜」,引得來往人等一陣鬨搶,爭相沖著威北侯府的朱漆大門喊著各式各樣的吉利話兒。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新君正在太和殿大宴群臣。聽到這個喜信兒,立刻賞賜黃金千兩給鎮國公主阿離,稱其為功勳之家誕育了後代,乃是奇功一件。並親自為慕容俊新生的一雙兒女賜名「孝嚴」,「恩慈」。
滿月這日,品南親自乘輿前往威北侯府去道賀。
席間,阿離笑嘻嘻地抱出一雙兒女來給皇帝舅舅瞧。品南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寶寶看了許久之後,竟悠悠然長嘆了一聲,臉上露出些許惆悵和豔羨之色。
阿離察顏觀色,趁機微笑道:「聖上自登基以後,日理萬機,廢寢忘食,以致於冷落了後宮。雖然勤政愛民是好的,可您自己的子嗣也是要緊的;且中宮之位一直虛懸著,會令天下臣民不安……聖上再不立後,實在說不過去了!」
品南有一搭沒一搭地拈了顆松子瓤放進口中,眉宇間微有些不耐之色,隔了好半晌方懶懶道:「你最近真是麻煩,只要一見面必要在我耳邊聒噪這些事……沒有我真心喜歡的女子,那後位我寧可讓它空在那裡……」
阿離渾不在意地繼續微笑著,從青雲手裡接過一盞香茗奉與品南,微喟一聲,道:「聖上那樣的心思靈透,怎麼就在這立後一事上想不開了呢?自來的帝王家裡哪是談論情愛的地方,尤其是中宮皇后,重要的是母儀天下,只要家世顯赫,貞靜幽嫻,溫良豁達,令人敬服便可……」
品南哼了一聲,微微別開頭,只管去看那牆上的字畫
。
阿離命乳母抱著孩子出去,索性一鼓作氣地向品南道:「聖上當初應承過的話怎麼還不兌現?弄玉姐姐已經算是救了聖上兩次了,居功至偉;她對您的心意又是至真至純,絕不摻雜一丁點汙穢利益的東西;且遼東侯又於江山社稷立過奇功,您不立弄玉姐姐為後,還要立誰?如今又已過去了幾年光陰,聖上可以等得,弄玉姐姐如何等得?您這樣蹉跎了她的青春,會傷了她的心,更會傷了功臣們的心……」
品南終於轉過了頭,定定地向阿離望著,道:「你一定讓我立她為後?」
阿離一時有些無措,頓了一頓,方不安地垂下眼簾,輕聲道:「愚妹只是覺得弄玉姐姐對聖上的心意真是天地可鑑,為了您,她一直未嫁……當然,愚妹也只是提個建議,如果聖上覺得……」
品南站起身,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既然你覺得這後位非她莫屬,那就這樣吧。禮部會很快詔告天下:立葛氏弄玉為後。」
沒有在威北侯府繼續停留,品南很快便啟駕回宮了。
阿離目送著品南的龍輦離開,心中真真切切覺得不安起來,難道是自己多嘴了?
半月後,坤寧宮中舉行了威嚴而隆重的封后大禮。
弄玉頭戴鳳冠,身著大紅山河地理裙。從品南手中接過皇后的寶印金冊,輕輕拿在手中摩挲了良久,兩顆晶瑩的淚珠緩緩滑落了下來。
喜極而泣。
(下)
正和四年
。雲貴苗疆作亂,皇帝派威北侯慕容俊親往苗疆平叛,因戰事吃緊。威北侯廢寢忘食,前後兩年前竟不曾返家一次。
正和帝憐御妹獨自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威北侯府中難免悽清。幾次口諭欲接鎮國公主進宮小住,都被婉拒了。
公主正色道:「夫君正在前方浴血殺敵,我豈能獨自在溫柔鄉中享盡榮華富貴?」,不但拒絕了皇帝的好意,甚至從此終日緊閉侯府大門,謝絕見客,繼而卸去釵環。不施粉黛,日日在閣樓上紡紗織布,並親自教導一雙兒女讀書習字,清靜度日。
其時,正和帝正在御書房中批閱奏摺,聽內監稟報了此事,怔了半晌後,望著手中的硃筆淋漓滴下的墨跡弄汙了的奏摺,幽幽然嘆了口氣,緩緩自語道:
「果然是伉儷情深。羨煞世人。」
從此再不提接鎮國公主進宮的事。
又過了艱苦卓絕的一年,威北侯終於大獲全勝,班師回朝。正和帝命二品以下文武百官著朝服迎候於德勝門外,並於次日在養心殿設宴。為慕容俊接風洗塵。
這完全是一場家宴的性質,慕容俊和阿離夫婦兩個帶著一雙兒女進宮,孝嚴和恩慈一點也不認生,在養心殿中咭咭咯咯的給正和帝講故事,恩慈甚至摟著皇帝舅舅的脖子,央求他陪著藏貓兒。
慕容夫婦又是急又是笑,連忙喝斥女兒:「沒規矩!你把聖上當成念北舅舅了嗎?由得你這樣又是拉又是拽的?」
嘴裡雖然罵著,聲音卻都是軟軟的,沒有半分火氣;夫婦兩個又含笑對望一眼,衝孩子們努了努嘴兒,眼神里滿是滿足和寵溺。
品南多喝了兩杯,略有些醉意,半歪在錦榻上,望著妹妹一家其樂融融的情景,不禁嚮慕容俊佯作不屑地斥道:
「都一大把年紀了,當著我的面還這樣擠眉弄眼的,這還象個東征西戰的侯爺樣兒嗎?」
慕容俊笑道:「我們便是將來躺在棺材裡還是要手拉手的呢,擠眉弄眼又算個什麼?」
阿離倒紅了臉,藉著喂孩子吃東西把頭轉向了一旁,嘴裡微微嘟噥了一句什麼
。
品南有些坐不住,因從錦榻上站起身,長長地「噯」了一聲,皺眉搖頭道:「你們儘管恩愛吧,我就不在這裡礙眼了。我也要去瞧瞧我的皇后了。」
弄玉上個月剛生下皇長子,此時還在坤寧宮中坐月子,故而還沒有和阿離見過面。
慕容夫婦又是不安,又是尷尬,連忙站起身,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太監宮人趕緊端著漱盂香帕等物,準備伺候著聖上往坤寧宮去。
品南象趕蒼蠅般不耐地揮著手,鼻音重濁,含混道:「你們不要整天跟著我,我要一個人溜達著去,你們都退下!」
太監宮人們面面相覷,嘴裡雖齊聲應著,可哪個敢真的扔下皇帝,讓他自己溜達去?只能遠遠的跟在後頭,躡手躡腳地隨著品南走了。
慕容夫婦被扔在養心殿,左等右等,不見品南迴來,又不敢私自就回府去,眼瞅著孝嚴和恩慈已經困了,在那裡哈欠連天的吵著要睡午覺,心裡漸漸焦急不安起來。
阿離想了想,道:「正好,我要到坤寧宮去探望一下皇后娘娘,順便跟聖上告辭好了。」
坤寧宮內外一片寂靜,弄玉正躺在**歇午覺,一見阿離進來,連忙翻身坐了起來,喜悅地說道:「早聽說威北侯凱旋還京,聖上設宴款待侯爺和妹妹呢,只恨我還在月中,沒法子親自過去敬侯爺一杯酒了。」
阿離連忙笑著謙讓了一回,見弄玉生產之後,體態豐腴了不少,眼如水杏,面如滿月,越發顯得和藹可親了,因笑道:
「皇后娘娘誕下皇子,倒顯得比從前作女兒時更美了,別有一番沉穩的風韻。」
弄玉臉上微微一紅。不好意思地說了一聲「妹妹又取笑我」,便命乳母將小皇子抱來給阿離看。
阿離從乳母懷裡輕輕接過孩子,見那新生的小嬰兒額頭寬闊。鼻直口方,躺在襁褓中一點不哭不鬧,只管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亂瞧。不禁笑道:「孩子長得真好!跟聖上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弄玉最愛聽的就是這樣的話,當下便由衷地笑道:「是啊
。我也是這麼說呢,偏聖上倒沒發現……」
提到品南,阿離這才想起來此行的目的,因連忙問:「咦?聖上說來坤寧宮看看姐姐,人呢?怎麼不見?」
弄玉也納悶:「沒來啊,我還沒出月,按例聖上不宜太多過來探視……」
阿離疑惑起來。只好說:「聖上多飲了幾杯,有些醉意,莫非歇在別的哪宮中了?既這樣,那……娘娘好好歇息,我們就先回府去了。待娘娘滿月那日,我們再進宮朝賀。」
當下拜別了弄玉,阿離信步出了坤寧宮,徑直又往養心殿這邊來。
轉過幾道宮牆,忽聽不知哪裡傳來一陣簫聲,低迴婉轉。纏綿悱惻。阿離由不得停下腳步,側耳細細聆聽起來。
正是四月天氣,午錯時分,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青雲撐著傘。主僕兩個站在雨地裡,那蕭聲隔著漫天斜織的綿密雨霧傳了過來,越顯得悠揚而悽清。
阿離笑道:「也不知是哪個宮裡的娘娘在那裡弄簫呢,這樣的陰雨天,最易觸景生情,心裡最容易傷感。」
青雲也點頭道:「是呢,這吹的好象是一曲《鳳凰臺上憶吹簫》?」
鳳凰臺上憶吹簫……
阿離猛然間心頭一震,人就恍惚了片刻。
很多年前的某個午後,天上也是同樣飄著雨,品南中了案首,她飛奔去重華閣報喜,也是聽到了同樣的簫聲……
阿離的心忽然莫名地漏跳了幾拍。
彷彿冥冥中有一種輪迴宿命之感,那簫聲如同一種神秘的召喚,引導著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越走心中越怯,越走越神思迷惘。
前面就是猗蘭宮了,幾年以前,腹中第一個孩子離她而去之後,阿離曾在這猗蘭宮中短暫休養過一個月。
如今重新回到這裡,故地重遊,阿離一時倒有些感慨——不想眨眼間,這麼多年已經過去了。
兩扇院門虛掩著,那簫聲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
阿離輕輕推開門,但見宮院內花木繁盛,綠蔭匝地,簇新的門窗上糊著新綠的紗,那份清幽雅緻更勝從前幾倍,顯見得日日有人精心打掃侍弄著。
然而滿院裡除了那清越的簫聲,再無半點人聲;花影幢幢,卻不見一個宮人內監的身影。
「這裡沒人住嗎?那又是誰在裡面弄簫?」阿離詫異地自語道。
「因為從前您在這裡住過,所以後來您搬回咱們侯府以後,聖上就把這裡封了,不準人再在裡面居住了,也是對您的敬重。」青雲微笑道:「不過這是哪個膽大的竟敢私自闖了進去吹簫呢?萬一讓人知道可不好了。」
阿離沒有作聲,只放輕了腳步走上前去。
門上懸著湘妃竹簾,那簫聲便從簾內傳出。阿離輕手輕腳地掀起簾子,正看見一個人背對著門站在後窗前,對著窗外的梧桐靜靜地吹著簫。
密密的細雨打在窗外的梧桐葉上,沙沙作響。一曲《鳳凰臺上憶吹簫》,纏綿悱惻的曲調伴著爐中嫋嫋的沉香,那吹簫的背影不知為何便添了幾分落寞的味道。
彷彿時光倒流,阿離呆望著那人,一時間神思恍惚,幾乎以為是李延又回來了,那聲「三公子」險些衝口而出。
那人的背影同樣修長而俊逸,身上同樣披著一件玉色曳地長披風,阿離定睛看過去,見那素緞上繡著的卻不是翩翩白鶴,而是兩枝出水芙蓉,綠葉白花,清雅而嫻靜,正是她從前最愛的那件,只不過已遺失了很多年。
阿離的心突然縮成一團,眼前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穩。她連忙扶住旁邊一架多寶格,卻因為整隻胳膊都是顫抖的,不小心將上面一隻蟠龍香鼎碰落了下來,發出一聲悶響。
青雲向來沉穩老練,此時也只管呆呆地站在那裡,彷彿被夢魘住了,微不可聞地喃喃道:「聖上……」
品南猝不及防地回過頭來,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收拾起來的驚愕和落寞。
(全文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