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如意……」阿離捂著嘴失聲哭了起來。
如意和吉祥兩個是搬到望月軒以後,葛氏撥給她的。這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最是天真無邪,平時笑起來咭咭咯咯的,手腳卻是麻利,擦窗子掃院子眨眼的工夫就收拾得利利落落,從不偷懶
。就算當初金環那樣對小丫環要求嚴苛的人,也常常誇獎她。有她在,整個望月軒都常常是歡聲笑語的……
沒想到,那愛說愛笑勤快又活潑的姑娘此時已成了一具僵冷的屍體,再也站不起來了……
阿離流著淚,抖抖索索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幅帕子覆在如意的臉上,站在瓦礫堆上,又拼命大喊了兩聲:「青雲!玉鳳!你們還在不在,應我一聲好不好……」
空曠的四野只聽見冷雨淅瀝,卻無人應答。
阿離的眼淚洶湧而出,磕磕絆絆繼續向前走著,茫然而機械地不斷彎腰將那些破碎的門板,橫樑翻開,陸續又發現了幾具屍體,有三姨娘身邊的翠葉,貞娘身邊的小梅,最後一具是年輕的六姨娘。
阿離嘴唇烏青,渾身發著抖,一顆心彷彿已沉入了無盡的深淵,腦袋木木的,似乎連意識都不存在了,只是機械地不停彎腰,徒手刨挖,邁過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再機械地繼續前行。
雨聲裡,忽然傳來兩聲孩子的哭泣。
阿離猛地站住腳,錯愕四顧,昏黑中似乎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影,也正遲遲疑疑地向這邊望著。
「是誰在那兒?」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高聲問道。與此同時,從那個人影那裡又傳來兩聲小男孩的啜泣。
「三弟?庸兒?是你嗎?!」阿離只覺得心臟砰砰狂跳起來,狂喜之下,立刻高一腳低一腳地向那邊發足狂奔過去。
「六姑娘?阿離妹妹!真的是你嗎?!天啊,太好了!」那個黑影驚喜地叫道,聲音溫柔甜美,也向這邊飛奔過來。
「弄玉姐!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阿離急急地衝過去,見弄玉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懷裡緊緊抱著四歲的三少爺庸兒,看見阿離幾乎喜極而泣。
庸兒一臉的鼻涕眼淚,顯然哭得太久,聲音已經嘶啞了,此時只剩下一聲聲的幹噎。阿離一把將庸兒抱了過來,在他臉上拼命親了兩口,將他的小腦袋輕輕靠在自己的胸口上,連連柔聲道:「三弟不哭,沒事沒事,姐姐們都在這裡呢……」
一邊說,一邊抬起頭,一迭聲向弄玉問道:「弄玉姐,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家裡其他的人呢?我父親和兄弟們,還有我的丫頭青雲玉鳳,還有別人,還有……父親的那位客人,他們現在都怎樣了?」
弄玉原本秀美的瓜子臉上泥汙被雨水衝得黑一道白一道,狼狽不堪
。她顯得疲憊已極,強自支撐著站在那裡,雖然看起來很虛弱,卻仍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向阿離溫聲道:
「我很幸運,因為正在打點回遼東的行裝,那天睡得晚,僥倖跑了出去……五姨娘救出來了,可是傷得很重,那邊有個月洞門,還沒有垮,我把她扶到那門洞裡避雨去了;然後又找到了三少爺,所幸竟無大礙。前院也都塌了,姑夫和表哥他們還沒有訊息,不過你別急,前院才剛來了許多兵,正在搜尋他們,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的!我剛剛想著繼續在這裡找找,看能不能再尋出幾個人來,不想竟然碰到了六姑娘!這真是……太好了……」
說到這裡,弄玉有一些哽咽,聲音卻是一如往昔的溫潤,那輕柔的聲音聽進耳朵裡,雖然柔弱,卻無端地便讓人生出幾分安慰和信心來。
「原來五姨娘和我三弟都是弄玉姐姐救出來的麼?」阿離望著弄玉單柔纖瘦的身子,眼裡裡不由得湧進一股熱流。
「可是九小姐還沒找到……很多丫頭媽媽們也都……」弄玉咬著嘴唇低下頭,忽然又歡聲道:「啊,對了,阿離妹妹身邊的青雲和玉鳳姑娘都很好,她們也都跑出來了。我讓她們一個去找火把,另一個到府外去看看可還有沒塌的藥鋪能賒些藥來,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是麼?她們還活著……太好了……」阿離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悄悄抹了一把臉,歡聲道:「三弟早餓壞了吧?姐姐這裡有餅,來,讓弄玉姐姐帶你到那邊月洞門裡吃餅去!」
她飛快地從懷裡將剩下的大半個麵餅拿出來,塞到弄玉手裡,不好意思地輕聲道:「只有這些,弄玉姐姐和三弟,還有五姨娘分著把它吃了。我到前院去找火把來,再繼續在這裡找找看。」
弄玉低頭看著手裡的餅,默默地一掰兩半,展顏微笑道:「我還不餓,這一半給三弟和五姨娘分著吃了,剩的那一半六妹拿著,等一會青雲和玉鳳回來,你們留著吃……我們恐怕還要堅持很久。」
說著,便將剩下的小半塊餅強塞回阿離手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