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靠裡手一間包廂門上懸著湘妃竹簾,簾後一個穿著青布袍子的中年儒生獨自坐在圓桌旁,一邊聽著樓下的老者說書,一邊將面前小碟中的鹽水蠶豆拈了一顆放進口中慢慢咀嚼。
他身材瘦長,白淨面龐,頷下留須,看上去頗為儒雅
。身後站著的兩個男僕卻是魁偉精壯,目光炯炯,令人有些望而生畏。
樓下老者手裡的弦子已經叮叮咚咚彈奏了起來,中年儒生端起茶盅淺淺呷了一口,淡淡開口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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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燈節前後,阿離的香料鋪子生意分外紅火。
之前的大掌櫃已被辭退,如今的掌櫃是青雲的哥哥李開山。這個人向來沉默寡言,不善言辭,做生意卻是一把好手,將一家不大的鋪子經營得風生水起,已經報請了阿離,準備招兵買馬,在南城再開一家分號了。
正如冰娘所說的,葛氏沒有再找過阿離的麻煩,聽說了阿離的鋪子換了掌櫃以後反倒越開越好,她也不過是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麼。
不過一個鋪子罷了,隨她鬧騰去吧。葛氏心中暗想,她還有比這鋪子重要一千倍的事等她去料理呢。
弄玉來到家裡以後,她的美麗大方,溫柔可親,聰慧友愛很快就贏得了從上至下所有人的喜愛,葛氏趁機把想把弄玉許配給品南的想法對曾雪槐說了。
從「雞絲餛飩」事件以後,曾雪槐對葛氏冷淡了許久,但對弄玉這個姑娘他卻十分滿意,連帶著對這門親事也頗為熱心起來。
在弄玉到了曾府這幾個月中,她和品南自然也有機會見過幾次。葛氏私下打探弄玉的心意,這個落落大方的姑娘紅了臉,只低低說了聲:「終身大事自然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有我插嘴的道理」;曾雪槐有自己年輕時的例子比著,不願意再強迫兒子娶親,便也笑吟吟地悄悄去詢問品南。
品南淡淡笑了笑,道:「再過半個月,兒子便要離家去京城赴試去了,在動身之前,自然要把這些事都解決掉的。」
曾雪槐以為這就是兒子對這門親事應允了的表示,心中十分高興。葛氏這裡便忙著要先送弄玉回去,然後曾府裡派人正式去遼東葛家提親。
正是春寒料峭,乍暖還寒的時候,延熹堂裡兩隻象鼻三足琺琅大火盆裡升騰著通紅的火焰,東次間裡一片暖意融融
。
照例是請黃昏安的時候,這一天曾雪槐破例也在這裡。
阿離和弄玉雅娘幾個正在房中說說笑笑,忽聽青籬在外間道:「大少爺進來了。」
因姐妹們如今已經大了,品南現在已很少和她們同時出現在延熹堂上;況且還有嫡母家裡遠道而來的一位妹妹,他這時候進來就顯得有些突兀。
阿離幾個還好,不過齊齊站起身來也就是了;弄玉卻羞紅了臉,忙向姑媽,姑丈行了禮,便匆忙地迴避到裡間去了。
品南緩步走了進來,雙手背後,氣定神閒。
阿離不由自主就睜大了眼睛,心中猛地吃了一驚。此時尚在正月裡,品南卻無端地穿了一身素服,就連頭上戴的都是一頂素銀冠。
葛氏皺了眉,欲言又止,只拿眼看著曾雪槐。
曾雪槐咳了一聲,沉聲道:「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可是你素日交好的子弟中,有哪府出了白事,要你去弔唁麼?」
品南搖了搖頭,淡淡道:「只因兒子就要動身前往京城去了,臨行前想到我生母墳上去拜祭一番,特來請父親的示下。」
葛氏正一手端了一盅茶,另一手拿著那茶盅蓋去拂那茶碗裡的熱氣,聽了這話,手一抖,那茶盅蓋一個沒捏牢,掉在地上「咣」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她駭人望著品南,努力鎮定著情緒,聲音闆闆地說道:「你……才剛說什麼?!」
品南卻沒理她,只向曾雪槐淡淡道:「雖然姨娘們不能入祖墳,但咱們家祖墳邊上的那塊墳地裡總有她們一塊容身之地的,可我生母到如今還孤零零埋在鄉下亂石坡下,墳前連塊碑都沒有。父親忍心麼?兒子的意思是,到時候該將我生母的墳遷回來了。父親說呢?」
曾雪槐臉色大變,渾身僵僵地瞪視著品南,顫聲道:「你……你今天……」
葛氏早已顏色如雪,雙目圓睜,一拍桌子冷聲道:「南哥兒今天是怎麼了?四姨娘是失德之人,怎麼配與咱們府裡其他各位姨娘葬在一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