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片刻,又有輕而細碎的腳步聲也隨後走了進去,緊接著,隔壁便響起了玉鳳撕心裂肺的嚎哭。
阿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臉上一片溼涼。
青雲回身拿了一件小襖替阿離披在身上,輕聲道:「姑娘請節哀,奴婢到隔壁去幫著料理料理。」
阿離呆呆地點了點頭,一任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到面前的錦被上。
停了一會,她扶著床欄杆,摸索著下了床,一步一步挪著走了出去
。才走到隔壁門口,正看見青雲一干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玉鳳哭得兩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聲音已經嘶啞得說不出話來了。
慕容俊走在最後,臉上的神情一如往昔,只是略多了一層端凝。忽一眼望見阿離來了,臉上便有些變色,衝口而出道:
「那位大姐兒的屍身已經放下來了,如今已經料理清爽了。才嚥氣的人房中不乾淨,曾姑娘還是不要進去了;再說您的身子不好,太過悲傷慟哭實在不宜……」
青雲幾個也上前扶住阿離,力勸她先回房。
阿離強撐著站在那裡,勉強嚮慕容俊淺淺福了一福,哽聲道:「多謝慕容公子在這裡幫著料理,不然我們幾個女流之輩真的是……」
她強忍著眼淚,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問玉鳳:「金環走之前,可有什麼遺言沒有?」
這一問,玉鳳又止不住捂著嘴哭了起來,啞聲道:「她說……當初從鄉下被閻媽媽挑進府時,那樣歡天喜地的,現在想一想真是可笑……她好後悔,為什麼當初要求著姑娘,想盡一切辦法進府來……要是能夠重來一遍,她真的願意一輩子待在鄉下,種地,嫁人,生孩子。現在再後悔也晚了……」
阿離呆怔怔地聽著,只覺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喉嚨裡忽然一陣甜腥,一張嘴,「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身子直直地向後仰倒下去。
耳邊傳來一陣驚呼哭泣,阿離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就重重地跌倒在一個寬闊的胸膛上。隨即便失去了意識。
阿離大病後,身子本就孱弱,又屢經變故,一日之內身邊接連死去兩個親近的人,已經承受不住了;此時又聽了金環臨終前這樣的遺言,驚痛之下,氣血上逆,竟致吐血暈厥了過去。
慕容俊眼疾手快,當先一步托住了她搖搖欲倒的身子,也顧不得其他,便將阿離橫抱起來,大踏步回了臥房,將她輕輕平放在了**。
隨行來的兩個大夫因見阿離的傷寒之症已好,又觀察了幾日,見已無大礙,便將調理身子的藥配好,交與丫頭們,就回去了。是以此時竟無大夫可叫。
眾人已嚇得七魂掉了六魄,急得臉上顏色都變了
。
慕容俊在沙場上死傷之事見得太多,略通一些施救之理,知道阿離不過是一時受刺激太甚,氣血上湧,血不歸經,以至嘔血,應該並無大礙。當下便指揮著青雲將阿離的領口略鬆了鬆,命她一邊掐人中,一邊在阿離胸口上連連按壓撫摩;又命玉鳳速速去倒了一盅溫水給阿離緩緩喂下;又命趙媽媽將大夫留下的藥裡找一味平肝調血的丸藥來給阿離服下;自己則顧不上避嫌,坐在床尾,雙手在阿離足底的湧泉穴上大力地揉捏起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阿離終於悠悠醒轉,睜眼看了看四周的人,並不說話,只是默默流淚。
青雲知道她是因為金環臨死時的那句話而自責神傷,便輕輕地勸解道:「雖說她能進府和姑娘有一丁點關係,可是玉鳳不是一樣的?玉鳳為何就能安分守已,踏踏實實的呢?說到底還是在於個人罷了。我說句無情的狠話,姑娘別覺得刺耳……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埋上惡根,必然長出惡果來,現世現報,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罷了。金環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和姑娘沒有半點關係,姑娘千萬不要因此有了負擔……」
阿離虛弱地搖了搖頭,眼睛直直地盯著房頂,木然道:「你們不知道,我們當初在鄉下時,金環他弟弟跑到鄰村玩,撿張財主的小兒子吃剩下的一根雞骨頭啃,被他們放狗咬,生生把腿上的一塊肉咬掉了……是我告訴她,進城到府裡做丫頭,可以掙不少月銀,興許還能求得主子恩典,給她弟弟讀書。萬一走運的話,興許還能允許他們脫了賤籍,從此便一樣能考秀才,中舉人,做大官,我給她的希望太多了……你們知道嗎?其實原本閻媽媽沒有看上她,是我想法子把她弄進來的……若是她不來,她的人生就是兩樣了,現在興許已經定了人家,過兩年就要成親生娃了……」
阿離閉了閉眼睛,眼角滾下兩顆淚珠,喃喃道:「我雖不殺伯夷,伯夷卻因我而死……你們沒有聽見她臨走時說的話嗎?她恨我,她走得很不甘心……」
玉鳳撲倒在阿離床前,扳著她的肩膀急聲叫道:「姑娘您怎麼了?您可不能這麼想!您一點錯都沒有,是她自己不知好歹……您快別瞎想了,蓋上被子好好睡一覺吧……」
阿離便住了嘴,不往下說了,反而笑了笑,道:「好,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你讓我睡,我就睡。」
邊說,邊閉上了眼睛,翻身面向裡床,再也不言語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