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曾雪槐於後園眾芳閣花廳內設筵,盛情款待昔日好友,前閩浙水師提督慕容淵一家
。因慕容家五位小姐皆已出嫁,長子早夭,是以只有慕容淵攜夫人,及第二子慕容俊前來赴宴。
曾雪槐和葛氏親迎於大門外,遠遠見一匹瘦小的騾子拉著輛四面透風的破車,一路咣噹咣噹而來。
葛氏圓睜雙眼,低低地咋舌道:「這個慕容老頭子,吝嗇摳門是出了名的,行事又乖張無狀;如今削去了官職,越發不顧體統了——多年沒見面了,也不拾掇拾掇,就出門拜客來了?!」
「你懂得什麼?」曾雪槐瞪了葛氏一眼,肅然道:「老世兄一生兩袖清風,最是清廉。當年海患猖獗,又碰上連年旱澇,朝廷軍餉不足,慕容兄散盡家財充作餉銀,又自購船隻,組織鄉團,親歷親為抓捕海盜,只為保得海韁民眾平安……豈是那等貪贓枉法,只圖榮華富貴,蠅蠅苟苟之徒可比?!」
他一邊說,一邊見那騾車已到近前,連忙止住話頭,又衝葛氏使了個眼色,便兩手抱拳,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笑道:
「慕容兄別來無恙?幾年沒見,老世兄的精神倒越發健旺了!居然親自趕起車來了?」
葛氏嚇了一跳,這才看清原來車轅上坐著的那個身穿青布舊棉袍,腳踩一雙家做千層底布鞋的老車伕竟然就是慕容淵。
葛氏困難地嚥了口唾沫,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也只得強堆出一臉笑,款款地走了過去。
慕容淵六十上下的年紀,個子矮小而黑瘦。雙目如鷹,不苟言笑。頷下留一把稀疏的山羊鬍,精神矍鑠,聲若洪鐘;尤其兩隻三角眼一瞪,目光如電,令人望而生畏。
唯有早年時因閩,浙,澎湖一帶海盜猖獗,慕容淵勤於海上捕盜,閒暇時操練頻繁。常年與手下將官部眾同吃同住於船上,右腿染了極嚴重的風溼,走起路來有些跛。
此時他衝著曾雪槐嘿嘿一笑,兩腿一掙跳下車來。一邊說「小民慕容淵給曾大人請安」。作勢便要給曾雪槐行禮。
曾雪槐笑著連忙扶住他,道:「免了免了,老兄這老胳膊老腿的都不利落。就不用講這些虛文了。」
一邊說,一邊只拿眼睛朝騾車後面搜尋,既驚訝又失望地說:「怎麼只有老兄自己來了?令郎呢?怎麼不見?」
慕容淵借勢就站直了身子,用手捋著山羊鬍得意地笑道:「拙荊這兩天腰疼,剛才路過回春堂,二小子惦記著她孃的腰
。進去買膏藥去了,馬上就來。」
一邊說著話。便見遠處塵土飛揚,一匹快馬眨眼間便馳到了近前。慕容俊翻身下馬,將掖在腰間的袍角利落地放了下來,先衝曾雪槐長揖到地,朗聲道:「末將見過曾大人。」
曾雪槐笑呵呵地扶起他,但見慕容俊雖已脫去盔甲,卻仍穿一件棗紅天馬箭袖,足蹬石青薄底快靴,濃眉星目,丰神俊朗,英氣逼人;而言談舉止卻是進退有度,謙和中卻又不失硬朗之氣,心裡實在喜愛,忍不住指著慕容淵笑道:
「你看你這個糟老頭子,獐頭鼠目,形容猥瑣,養出的兒子卻是這般俊秀,你……」話說到此,立刻懊悔失言,連忙笑道:「家裡酒宴都備下了,老兄和賢侄快隨我進來。」
慕容俊微笑著作揖謝過,便走到騾車旁邊,掀開車簾將他母親柳氏扶下車來。
葛氏便也走過去,笑道:「慕容夫人別來無恙?」
柳氏本也是將門虎女,父親戰功赫赫,恩封為振威將軍,鎮守著隴西。她的年紀比慕容淵足小著十二歲,本人又生得極美,卻對這個相貌醜陋又不得志的丈夫極是敬愛。
慕容淵被奪職賦閒在家以後,她便卸去釵環,每日布衣粗服,親自下廚紡織,甘心跟著丈夫過著簡樸的生活。
柳氏的母親和哥哥們見他們過得寒酸,幾次送銀兩上門接濟,柳氏皆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昂然道:「我丈夫頂天立地的男子,豈能靠岳家的賙濟過活?」
慕容俊被奪職後,索性和夫人一起回了鄉下祖屋生活,越發連當年一眾為官的老朋友都不走動了。是以葛氏有時背地裡也會跟二姨娘皺著眉說他們「兩口子都是那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此時柳氏隨車只帶一捧著衣包的小婢,也是穿一身家做的土布衣裳,看上去更是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