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葉道人觸目驚心,想道:「這女魔頭出手兇辣,看她說得到做得到,莫叫她真的將白石師弟傷了,在眾人面前,可不好看。」叫青道人上前助陣,他自己則仍要端著身分,不願當著一眾門人弟子,合武當四大長老全力,去圍攻一個女人。
青道人劍法甚精,劍訣一領,走斜邊急上,玉羅剃大笑道:「好呀!又一個武當長老來了!你們自命為天下第一的劍法,原來是以多為勝的嗎?」白石紅雲青都不出聲,三柄劍急刺急削,互相呼應,將玉羅剎圍在核心,此去彼來,連番衝擊,玉羅剎劍招雖然快捷,到底還要換招的功夫,力敵三人,漸感吃力。
白石道人壓力一鬆,這才縱聲回罵:「武當的劍法如何?哼,哼,看是你傷得了我,還是我傷得了你,看劍!貝劍!」刷刷兩劍,欺身直刺。不料玉羅剎又是一聲長笑斥道:「井底之蛙,豈知海河之大,叫你們開開眼界!」劍法又變,一柄劍猶如神龍戲水,飛虹盤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身形疾轉,匝地銀光,頓時四面八方,都是玉羅剎的影子。
原來玉羅剎自與紅花鬼母經了兩場大戰之後,吸收了教訓,劍法更精,她知道以一敵三,縱不落敗,也難取勝。心想:以他們三人之力,大約和一個紅花鬼母相當。我的輕功也遠出他們之上,大可用鬥紅花鬼母的方法來殺敗他們。因此避實擊虛,仗著絕妙的身法,在三劍交擊縫中,鑽來鑽去,一齣手便是辣招,叫三人眼花繚亂,各人都要應付偷襲,漸漸不能配合,雖然是三劍聯攻,實際卻是各自作戰。
又鬥了五七十招,三人劍法漸亂。卓一航叫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冤仇,罷戰了吧。」此言一齣,武當四老和玉羅剎都不滿意。四老心想:卓一航竟然幫外人說項,胳膊外彎!玉羅剎心想:到我佔上風時你才叫我休戰,雖道我要平白受他們凌辱。在此緊要關頭,你不痛切陳言,表明心跡,卻來如此勸架。兩邊都怒,鬥得更烈。黃葉道人走到卓一航面前,沉重說道:「今日之事,關係武當榮辱。事已至此,你若然再戀私情,替她說項,那就不單是本派叛徒,而且也必為天下武林所不齒!你又不是普通門人,你應知你是掌門弟子!為本派榮辱而戰,是掌門人的天職,縱粉身碎骨,也當不辭,你知道嗎?」卓一航傷透了心,哭出聲道:「.她一個孤單女子,豈能戰勝我派?師叔,你不要迫我和她作對!」黃葉道人面色白裡泛青,雙瞳噴火,斥道:「我讓你多想一會,你是讀書明理之人,我不願見你淪為被人唾罵的叛徒!」雙眼圓睜,掃了卓一航一眼,又再注視鬥場。只見玉羅剎劍法神妙異常,已把三人殺得首尾不能兼顧!更難堪的是玉羅剎邊打邊笑,好像全不把武當派放在眼內!
黃葉道人憤然說道:「好狠的女魔頭,你交的好朋友!壩然要把我武當派踐在腳底!掌門不出,我雖年邁,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她在此逞兇。」氣呼呼的拔出寶劍,縱入場心,卓一航痛哭失聲,圍在他身邊的師兄弟無一人相勸。
黃葉道人身為四老之長,功力非比尋常,只見他劍光霍霍展開,隱隱帶有風雷之聲,一抽一壓,玉羅剎的劍勢頓然受阻,白石等三人鬆了口氣,又急攻過來。玉羅剎狂笑道:「哈,哈,武當四老全都來了!我今日盡會武當高手,真是何幸如之!」黃葉道人聽在心裡,又羞又怒,喝道:「妖女休得猖狂,看劍!」一招「風雷交擊」,運足內力,直壓下去。
玉羅剎反臂一劍,只覺一股潛力直迫過來,玉羅剎身形快極,隨著劍風,身如柳絮,直飄出去,劍起處,一招「猛雞啄栗」急襲白石道人,劍到中途,猛又變為「神駒展足」,忽刺紅雲腳跟,紅雲長劍下截,玉羅剎劍把一顫,那柄劍陡然一指,卻又變為「金鵬翼」,一劍刺到青道人腰脅的「章門穴」。在這電光流火之間,玉羅剎已遍襲三名高手,黃葉道人大大吃驚。急把劍光伸展,護著三名師弟,用一個「黏字訣」,緊緊盯著玉羅剎。這「黏字訣」非是內家功夫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不能運用自如。拳經所謂:「舍已從人」,「隨曲就伸」,「不抗不頂」,「勁急則急應」,「勁緩則緩隨」,如磁吸鐵,緊黏不棄,便是這種「沾黏勁」的功夫。黃葉道人用出畢生虔修的絕技,玉羅剎雖然疾逾飄風,被他緊隨不捨,威力難展,而且白石等三人也都是當世高手,玉羅剎頓時被迫得處於下風!
又鬥了一百來招,玉羅剎額頭見汗,連番衝刺,殺不出去,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展開了拚命的招數,避強擊弱,專向白石青紅雲等三人下手,一齣手便是兇極傷殘的劍法,黃葉大驚,本來有幾次可以傷得了她,但為了衛護師弟,不能不移劍相拒。黃葉道:「我守禦她的劍勢,你們疾攻。」長劍隨著玉羅剎劍光運轉,白石等三人運劍如風,狠狠攻刺。五劍交鋒,有如一片光網,玉羅剎劍勢所到,有如碰著鐵壁銅牆,而白石等三人的連環劍法又首尾相銜,無暇可擊。玉羅剎只好沉神應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仗著絕頂輕功,騰挪閃展,片刻之間,又鬥了數十來招!
這一場大戰,真是世間罕見,武當派的弟子看得眼花繚亂,一個個屏了呼吸,目注鬥場。卓一航也早已收了眼淚,被場中的劇鬥所吸引了。這時,本來是武當四老佔了上風,可是在眾弟子看來,但見劍氣縱橫,光芒耀眼,劍花朵朵,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遍空飛灑,五條人影縱橫穿插,辨不出來。卓一航看得心驚動魄,知道此場惡戰,非有死傷,絕難罷休。心中矛盾之極,也不知願那一方得勝。
虞新城忽道:「四位師叔,年紀老邁,力御強敵,若有疏失,我輩弟子何地容身,掌門師兄,你看該怎麼辦?」卓一航如聽而不聞,不作回答。虞新城冷笑道:「師叔在場中拚命,我們弟子豈容袖手旁觀!」黃葉,紅雲,白石,青各有首徒,號稱第二輩中的四大弟子。虞新城是黃葉的首徒,身為四大弟子之首,招呼其餘三人道:「我們一同出去。和四位師叔布成武當劍陣,務必不令這妖女生逃。」說完之後,又向卓一航作了一揖,道:「掌門師兄,請恕我們不待吩咐,先出去了!」率眾衝出,卓一航大為難過。只聽得背後有人嘿嘿冷笑,回頭一看,卻是同門的師兄弟耿紹南。只見他面露鄙肖之容,卓一航的眼光和他一觸,他理也不理,迅即把眼光移開。
耿紹南曾受玉羅剎利劍斷指之辱,對玉羅剎恨之入骨。只因自知本事低微,非武當四大弟子可比,所以不敢出去。但他心中卻在盤算主意,想把卓一航激得動手。
卓一航身受師叔責罵,又被同門鄙視,猶如不堅實的提防,接二連三,受風浪所襲擊,精神震湯,腦痛欲裂,真比受刑還苦,神智漸覺迷糊。
再說玉羅剎力敵武當四老,已感吃力非常,四大弟子一加人來,更是難支。這四人雖然本領較低,亦非庸手。而且尤其厲害的是,這四人加人之後,八個方位,都站有人,布成了嚴密的劍陣,有如鐵壁銅牆,連蒼蠅也飛不出去。玉羅剎本領再高,輕功再妙,也是難當。這時但見滿場兵刃飛舞,把玉羅剎困在核心,猶如一葉孤舟,在風浪中掙扎,驀然被捲入漩渦,動湯飄搖,勢將沒頂,形勢險絕!
玉羅剎自晨至午,拚鬥何止千招,武當八大高手的圍攻,比當年在華山絕頂所遇的「七絕陣」還要厲害數倍。玉羅剎氣力漸減,身法已不若以前輕靈。武當八個高手見將得手,圍攻越緊,如潮水般倏進倏退,八口明晃晃的利劍,在玉羅剎的身前身後左身右,交叉穿插,看樣子非把玉羅剎切成八塊,不肯干休。卓一航驚心怵目,不忍再看,把臉移開。耿紹南哈哈大笑,拉卓一航的臂膊道:「掌門師兄,你看,你看呀,黃葉師叔這一劍好極了,白石師叔這一劍也不錯,呀,可惜,可惜,青師叔這一劍明明已刺到她的咽喉,怎麼又給她避開了。唔,新城師兄也不落後,這一劍幾乎削掉她的膝蓋。啊!啊!好好!中了,中了,」卓一航忽聽得玉羅剎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急睜眼看,只見玉羅剎搖搖欲墜,腳步凌亂,猶如一頭瘋虎,左衝右突,衝不出去,劍光文映之中,但見一團紅色晃動,猶如在白皚皚的雪地上染上胭脂,想是玉羅剎被劍所傷,血透衣裳了!卓一航不覺大叫一聲,幾乎暈了過去。
玉羅剎左臂中了黃葉一劍,右腕又給白石劍鋒割傷,本已搖搖欲倒,忽聞得卓一航驚呼慘叫之後,心道:「原來他尚是在關心我的。」陡然間精神一長,也不如是那裡來的力量,劍訣一領,盤旋飛舞,頓如雨驟風狂,連人帶劍,幾乎化成了一道白光,直向黃葉道人衝去,黃葉道人仍用「黏字訣」,隨曲就伸,劍勢一施,想運內家真力,將她瘋狂的來勢化解於無形,那知玉羅剎來得太疾,黃葉道人的內力未透劍尖,劍鋒已被她一劍削斷,黃葉道人橫掌一推,玉羅剎隨著他的掌風彈了起來,衝勢更猛,白光一繞,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紅雲道人的劍也給削斷,玉羅剎一聲狂笑,刷刷兩劍,白石道人反臂刺扎,「星橫斗轉」一招,剛剛使出,玉羅剎劍鋒一指,疾如電閃,直刺咽喉。
白石道人心膽俱寒,絕險中急展「鐵板橋」功夫,左足撐地,右腳蹬空,腰向後彎,觸及地面,玉羅剎呼的一劍在他面門掠過,青道人伏身一躍,長劍一旋,硬接了她的一招。正在此際,忽聽得玉羅剎又是慘叫一聲,兩眼翻白,劍勢突緩。青道人弄得莫名其妙,只聽得玉羅剎哀叫道:「卓一航,是你,你也這樣對我嗎?」
原來在玉羅剎削斷黃葉紅雲的劍,幾乎殺了白石之時,耿紹南在卓一航耳邊大喝道:「掌門師兄,你還不快救師叔?用暗青子她呀!膘,快!」把彈弓塞到卓一航手中,卓一航已入半昏迷狀態,精神那容得如此摧殘,被他一喝,如受催眠,糊糊塗塗的拉起彈弓,嗖嗖嗖連發三彈,這三彈被滿場交湯的劍風震得粉碎,當然打不到玉羅剎身上,可是卻打傷了玉羅剎的心!
白石道人方逃險難,又起殺機,乘勢一躍而起,劍把一翻,旋風急刺,青道人也趁勢一劍,直掛胸膛,斜刺腰脅。就在此際,石臺那邊又傳來了卓一航驚叫之聲,玉羅剎依稀聽得他叫道:「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呀?」接著是咕咚一聲,似乎已是跌倒地上。
白石青雙劍齊到,玉羅剎寶劍橫胸,似乎忘了出招,二人大喜,都想刺她的穴道將她生擒,然後再由同門公決發落,兩人抱著同一心思,認穴勁,勢道略緩。雙劍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際,玉羅剎手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顛,在玉羅剎這方是蓄勁突發,有如洪波驟起,潰圍而出:在白石青這方是強弩之未,忽遭反擊,勁力反為對方所借。一揮一接,金鐵交嗚,白石青的劍都飛上半空。黃葉道人叫道:「不好!」一掠丈餘,運掌急攻,黃葉已快,但玉羅剎更快,只聽得白石青同時慘叫,就在這瞬息之間,兩人手臂關節,都給玉羅剎劍尖刺了。黃葉一掌撲空,玉羅剎揮劍狂笑,旋風般直卷出去!
武當四個長老,兩人的劍被削斷,兩人受了重傷,第二代的四大弟子,那敢攔截,玉羅剎劍風所指,擋者辟易。迅即衝出重圍,跳下石臺,武當派的門人弟子雖然近百,都被她的神威殺氣所懾,紛紛閃避,黃葉道人頹然長嘆,眼睜睜的看著玉羅剎在大鬧武當山之後,狂笑而去。
白石青二人被玉羅剎的獨門刺穴之法,傷了關節穴道,黃葉道人也無法可解,只能替他們推血過宮,減輕痛苦,叫四大弟子將他們抬入雲房,讓他們靜養,要過十二個時辰,穴道方能自解。
黃葉道人吩咐已畢,雙眼橫掃,只見門下弟子,個個垂頭喪氣,不禁又是一聲長嘆,將缺了鋒刃的長劍拋下山谷。緩緩走近卓一航身邊,卓一航暈在地上,懷中猶自緊抱彈弓。
黃葉道:「在緊急關頭,你發彈助戰,尚是我武當弟子。」伸手在他「伏兔穴」一拍,催動血脈流通,卓一航忽然大叫一聲,騰身跳起,曳開彈弓,嗖嗖嗖連發數彈,四面亂肘,大叫道:「打呀,打呀,誰敢上武當山者,打!誰敢攔阻我者,打!多管閒事者,打!哈,哈,你膽大包天,觸犯了我的祖師爺了,打!」黃葉喝道:「你瘋了嗎?」卓一航瞪目跳躍,大叫大嚷,黃葉縱身一掌,將他彈弓劈斷,耿紹南跳上來將卓一航一抱,卓一航突然反手一掌,拍的一聲,打在耿紹南面上,這一掌勁力奇大,耿紹南大叫一聲,張口噴出一堆鮮血,兩隻門牙。黃葉急忙伸指一點,點了他的暈眩穴,道:「紹南,你的掌門師兄瘋了。你有沒有給他打傷?」耿紹南捧著紅腫的面,道:「還好,是外傷。」黃葉道:「你抬他回去,將他鎖在後面房,好好看守。」鬧了半天,天色已近黃昏,紫陽道人的五週年祭,也因此一鬧,沒法舉行了。
再說玉羅剎跳出山谷,傷心,憤怒,愛恨交織,口中焦喝,腹內飢餓,俯身一看,鮮血染紅了外衣。玉羅剎恨恨說道:「待我休息一宵,再來與你們這些牛鼻子老道大打一架。我要抓著他問:你到底願不願跟我走?你說得那麼真誠,那麼懇切,難道都是假的?哈,哈,你還用彈弓打我,打我!哈,好在我還沒有死哩。」憤恨之極。忽而轉念一想:「若不是他那一聲叫喊,我也沒力氣再打下去。一航呀,你助我死裡逃生,你又要置我於死地,你想的是什麼了你當我是親人還是當我是仇敵?」愛之極,恨之極,根之極也是愛之極!玉羅剎腦子一片昏亂,腳步虛浮,她惡戰了半天,連中兩劍,疲累不堪,迷茫茫的進入一處山谷,掏山泉洗滌了傷口,敷上了金創聖藥,幸喜沒有傷著要害,止了血後,吃了一點乾糧,眼皮一闔,再也禁不著疲倦的侵襲,頹然倒臥。雙足浸到山澗之中,她也毫不知覺。
朦朦朧朧中,忽見卓一航含笑走來,玉羅剎伸出指頭在他的額上一戳,卓一航道:「不是我要傷你的呀,是他們迫的!」玉羅剎道:「你是大人還是小孩,你自己沒主意的嗎?」卓一航道:「我是一隻綿羊。」玉羅剎道:「好,你是綿羊,我就是牧人,我要拿皮鞭打你!」突然間,手上忽然有了一條皮鞭,玉羅剎迎風揮動,鞭聲刷刷。忽然前面的卓一航不見了,玉羅剎腳下匐伏著一隻羔羊,身軀赤紅,露出求饒的目光。玉羅剎一鞭打出,急又縮回,伸手去摸那小羔羊的角,那羔羊忽然大吼一聲,不是羔羊,而是一隻猛虎了,那猛虎張牙舞爪,只一撲就把玉羅剎撲翻地上,張開大口,鋸齒,咬她的咽喉。玉羅剎本有降龍伏虎之能,此時不知怎的,氣力完全消失,那老虎白的牙齒已齧著她的喉嚨,玉羅剎大叫一聲,掙扎跳起,綿羊,老虎,卓一航全都不見了!
玉羅剎張眼一瞧,但覺霞光耀目,原來已睡了一個長夜,剛才所發的乃是一場惡夢。玉羅剎又覺頸項沁涼,伸手一摸,原來是山澗水漲,沁到了她的頸項,而她在熟睡轉側之間,後枕枕著一塊尖石,咽喉也碰著石頭,所以夢中生了被老虎所齧的幻象。
玉羅剎翻身坐起,溼淋淋的頭髮披散肩頭,極不舒服,水中照影,只見山澗裡現出了一個陌生的白髮女人,玉羅剎驚叫一聲,這景象比夢中所見的老虎還要可怕萬分!
玉羅剎道:「難道我還在夢中未醒?」把手指送人口中,用力一咬,皮破血流,疼到心裡。這絕不是噩夢了。玉羅剎急忙將長髮攏到手中,仔細一看,那還有半條烏黑的青絲?已全斑白了!
玉羅剎跳起來道:「這不是我,這不是我!」水中人影搖晃,水波湯百發聲,似乎是那人影在說:「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要知玉羅剎生就絕世容顏,對自己的美貌最為愛惜,那知一夜之間,竟從少女變成了白髮盈頭,形容枯槁的老婦。這一份難受,簡直無可形容。玉羅剎頹然倒在地上,腦子空空洞洞的什麼也不敢想。但見月月浮雲飄過頭頂,曉日透過雲海,照射下來,麗彩霞輝,耀眼生擷。野花送香,林鳥爭鳴,松風生嘯,滿山都是生機蓬勃,獨玉羅剎的這顆心已僵硬了。浮雲幻成各種形象,玉羅剎又恍惚似見卓一航在雲端裡含笑向她凝視。耳邊響起了這樣的聲音:「練姐姐,你的容顏應該像開不敗的花朵。」「痴人說夢,普天之下,那有青春長駐之人?……下次你見到我時,只恐怕我已是白髮滿頭的老婆婆了!」「到你生出白髮,我就去求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這是玉羅剎與卓一航在明月峽吐露真情之時的對話。而今卻是昔日戲言之事,今朝都到眼前!雲影變幻,「卓一航」又不見了。玉羅剎苦笑道:「天下那有靈丹妙藥,今生我是再也不見你了。」
玉羅剎本來準備在精力恢復之後,再去大鬧武當,向卓一航問個明白,想不到一夜之間,突生變化,此時此際,玉羅剎的心情難過之極,就算卓一航走近前來,恐怕她也要避開了。
玉羅剎躺了半天,衣裳已乾,山風中又送來道觀的鐘聲。玉羅剎一聲悽笑,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決定.,迎風說道:「自此世界上再也沒有玉羅剎了,我要到我該去的地方。」頭也不回,下山疾跑。
再說經此一戰,武當派損傷慘重,白石青二人過了十二個時辰,穴道雖解,關節筋骨已被挑斷,不能使劍,要用柳枝接骨之法,經過半年培養,才能復原。黃葉道人極怕玉羅剎再來,提心吊膽數日,幸喜無事。而卓一航的瘋疾也似有好轉之兆。不再大叫大嚷了。
可是,卓一航雖然不再瘋狂胡鬧,卻是目光呆滯,猶如白痴。黃葉道人十分傷心,嚴禁門徒,不準在他面前提起玉羅剎的名字,悉心替他治療,如是者過了三月,卓一航說話有時也如好人,可是卻不大肯開口,對師叔對同門都似落落難合。黃葉道人日夜派人守在他的房外,看管甚嚴。黃葉還怕他會自尋短見,常常夜間在窗隙偷窺,每天都見他閉目練功,並無異狀。黃葉道人放下了心,想道:「他還肯用心練功,那是絕不會自殺的了。」門人中也有人提過廢立之事,黃葉總不答允。武當第二代實在找不出可以繼承的人才,而卓一航內功進境之速,又是有目共睹之事。
一日,武當山忽然來了一名不速之客,乃是慕容衝。慕容衝傷好之後,離開北京。心中思念鐵飛龍與玉羅剎的恩義,漫遊過武當山時,想起卓一航和玉羅剎乃是至交,他也知道白石道人阻撓婚姻之事。心想:武當派與玉羅剎的結冤,我也有一些責任。想當年我和白石道人聯合,破了玉羅剎的明月峽山寨,兩家結冤極深。而今我與玉羅剎化敵為友,此事也該我來調解。於是來到武當山上,請見白石道人。
白石道人傷勢未愈,尚在雲房靜養,不便見客。慕容衝又請見掌門弟子卓一航。黃葉道人見了拜帖,想起慕容沖和武當派有過一段淵源,便代白石道人接見。
慕容衝與黃葉道人相見之後,各道仰慕之忱,紅雲道人也來陪客,問道:「慕容總管怎麼有如此閒情逸致,駕臨荒山?現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萬歲爺放心讓總管出京麼?」慕容衝笑道:「我現在已是無官一身輕,不再在名利場中打鬥了。」紅雲一怔,不便細問。黃葉笑道:「好極,好極「野鶴閒雲,勝於高官多矣!」寒暄兩句,慕容衝請見卓一航。黃葉道:「他不大舒服。」慕容衝道:「什麼病。」黃葉道人不慣說謊,訕訕說道:「也沒有什麼病。」慕容衝面色不悅,道:「我興卓兄也是熟人,千里遠來,但求一見。」黃葉紅雲答不出話。慕容衝又道:「貴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想是我慕容衝不配見貴派的掌門了。」
慕容衝是武林中有數的成名人物,依武林規矩,成名的英雄來見掌門,若然不見!便是一種侮辱。黃葉急道:「慕容先生言重了,我就叫一航出來。」
過了一陣,卓一航在虞新城和耿紹南陪同之下,來到客殿。慕容衝見卓一航步履穩健,面色紅潤,笑道:「卓兄,你好!」卓一航不知慕容衝已與玉羅剎和解,睜眼說道:「好得很呀!你來做什麼?」
慕容衝道:「我一來向你問候,二來向你問玉羅剎的下落。」此言一齣,滿座皆驚,卓一航大聲道:「不知道!」慕容衝道:「卓兄休得誤會。小弟不是尋仇,而是覓她報恩。她實在是個至情至性,有恩有義的奇女子呀?」
卓一航一怔,忽然痛哭失聲。慕容衝道:「卓兄也是性情中人,你們相愛之深,該成鴛侶。黃葉道兄,恕我不揣冒昧,我要做月老了。哈,哈!」黃葉勃然變色,大聲說道:「不準提這個淫賤的女魔頭,一航,你回去!新城,紹南,扶他回去!」
慕容衝是個傲岸之人,平生所服者唯有鐵飛龍與玉羅剎,聞言大怒,喝道:「黃葉道人,你侮辱我還罷了,你還敢汙衊我的恩人!」呼的一拳搗出,黃葉橫臂一擋,兩人內功都極深湛,可是慕容衝力氣較大,雙臂一格,蓬的一聲,黃葉道人給他震出一丈開外,慕容衝也搖搖晃晃,退後三步。大聲叫道:「卓一航,你會哭,不害羞麼?玉羅剎敢作敢為,你難道就不如一個女子!」
卓一航抑鬱數月,本來就如一個將要爆發的火山,被慕容衝直言一喝,立刻收淚,大聲說道:「請師叔原諒,另選掌門,弟子去了!」黃葉紅雲齊聲喝道:「不準去!」黃葉發身躍起,慕容衝一拳上擊,把黃葉迫退下來。紅雲伸手一抓,抓著了卓一航肩背,突覺滑不留手,卓一航肩頭一擺,如游魚般脫了出去。原來他的內力已有了火候,.與紅雲已不相上下,紅雲又不敢施展殺手,那抓得他著。紅雲道人舉步要追。慕容衝又是一聲大喝,左掌抓他胳,右腳踢他下盤,紅雲道人胯身急閃,慕容衝大笑道:「牛鼻子老道,你們不准我做大媒,我可不依!」黃葉撲來,慕容衝攔門一站,伸掌踢腿,狠鬥二人。耿紹南與虞新城那攔得著卓一航,被他左右一推,兩人都跌倒地上。黃葉興紅雲暴躁如雷,可是慕容衝號稱「神拳無敵」,在拳腳上的功夫比他們倆都要高明,攔門一站,猶如金剛把關,兩人衝擊十數回合,都衝不出去。慕容衝忖度卓一航已逃到山下,這才哈哈笑道:「牛鼻子老道,你的掌門人年紀也不小啦,他去找媳婦兒你們也要管嗎。哈,哈,不用操心啦。我也要去趕著吃喜酒,失陪,失陪!」黃葉道人一個肘底穿掌,直插過去,紅雲道人腳踏中宮,雙拳齊出。慕容衝哈哈大笑,一個「臥虎回頭」右拳向後猛發,將黃葉道人格退,再霍地向後一撒身,雙腳連環飛起,「分花拂柳」,踢紅雲雙跨。紅雲武功稍低,只聽得砰砰兩聲,被他踢過正著,頓時似一個皮球,拋起一丈多高,「吧」的一聲,跌在神座之下,額頭碰起老大一個疙瘩,還幸慕容衝腳下留情,不用全力,要不然連他的雙腿也要掃斷。
慕容衝拱手道:「得罪,得罪!失陪,失陪!」奪門奔出。紅雲氣呼呼的爬起來,道:「師兄,嗚鍾擊罄,聚集門人,追這兇徒。」黃葉道人苦笑道:「不必多事了。結了一個冤家還不夠嗎,不要再結了。」其實紅雲也是在氣頭上,口不擇言。細想一想:白石青負傷未愈,自己和師兄不是人家對手,眾弟子更不用說了,憑什麼可攔截慕容衝。
黃葉道:「慕容衝我們不必理他,卓一航可要尋回。我近來越想越心寒,武當派若不能找到一個有能為的掌門,振作一番,只恐再過數年,武當派的名號更叫不響了。」可是卓一航一走,有如魚躍深淵,鷹飛天外,那裡還能找得著他。
再說鐵飛龍和客娉婷回到山西龍門故居,日夕盼望玉羅剎能和卓一航同來,一直過了數月,時序已從初秋轉入寒冬,玉羅剎仍是連資訊也無一個。客娉婷甚為焦急,道:「莫非她給武當山那群道士害了?」鐵飛龍笑道:「那不至於,我怕的是卓一航變了心了。」客娉婷道:「來春我們到武當山探望訊息吧。」鐵飛龍道:「玉羅剎與我如同父女,與你亦如姐妹,以她的性子,即算失意情場,也斷不會自尋短見。我看她遲早都會回來。」可是日過一日,玉羅剎仍不回來。客娉婷修習紅花鬼母的武功秘笈,頗有進境。一晚,夜過三更,客娉婷午夜夢迴,忽見視窗伸進一個頭來,白髮披肩,面色慘白,眼睛閃爍,有如火,客娉婷嚇得魂不附體,大叫「有鬼呀!」那人頭急忙縮出。
鐵飛龍聞聲驚起,推窗一望,也吃了一驚,可是鐵飛龍久歷江湖,到底膽大,仔細一看,那白髮披肩的「女鬼」向他拜了兩拜,轉身便走。鐵飛龍大叫道:「裳兒,回來!娉婷,快出來接你姐姐!」客娉婷披衣衝出,那白髮女人已飛出屋外,鐵飛龍和客娉婷急忙追出,一個叫道:「裳兒回來!」一個叫道:「姐姐,回來!」那團白影突回身說道:「婷妹,我不是有意嚇你。」娉婷道:「我不怕,你就是真的變了女鬼,我也不怕!」那白影續道:「你要好好照顧爹,有你伺候他老人家,我不用擔心了。」鐵飛龍道:「你回來吧。」那白影轉身又拜了兩拜,道:「爹,你自己保重。我還了我師父心願,也要去踐嶽鳴珂之約了!」轉身疾走,初見還見雪地上一團白影滾動,漸漸人雪不分,但見皚皚荒原,星斗明滅,玉羅剎已去得遠了!
鐵飛龍黯然回屋,客娉婷淚流滿面道:「練姐姐怎麼弄成這麼樣子?可惜她絕世容顏,未老白頭。她也真忍心.為什麼不肯和我們同住?」鐵飛龍嘆道:「一定是卓一航變了心了。傷心易老,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憂能傷人,有如此者。你姐姐素來愛惜容顏,聽她口氣,一定要到荒漠窮邊之地,潛心練劍.再不見世俗之人了。」兩父女吁嗟嘆息,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日娉婷仍是鬱鬱不樂,一個人到村外散步,忽聞得遠處馬鈴叮噹,過了一陣,一匹馬疾馳而來,馬上人血流滿面,衝到她的眼前,忽然跌落馬背,那匹馬身上插有幾枝羽箭,騎客跌地,馬嘶一聲,發蹄疾走,客娉婷將那人扶起,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少年問道「這裡是龍門鐵家莊嗎?」客娉婷道:「是呀,你是誰?」那少年道:「你快救我一救。」正是:
荒村來異客,平地起波瀾。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