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轉念棄屠刀 深仇頓解 真情傳彩 筆舊侶難忘

白髮魔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鐵飛龍大感駕奇,道:「珊瑚的仇可以報了!」玉羅剎把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玉羅剎姐姐:我沒有面見你,我不能殺魏忠賢。謹送上奸賊應修陽一名贖罪。客娉婷。」玉羅剎自言自語道:「她到底有什麼心事呢?」對她能將應修陽生擒,也甚感奇怪。心道:「魏忠賢雖有好手相護,在我們看來,是殺應修陽易,殺魏忠賢難:但以客娉婷所處的地位,大有機會和魏忠賢單獨相對,那可是殺魏忠賢要比殺應修陽容易得多。她既然甘冒如天的大險,為何卻又不肯殺魏忠賢?」心中大惑不解。

鐵飛龍將慕容衝放在溼地上,讓他吸地上涼氣。走過去將應修陽穴道解開,應修陽醉了幾日,渾身無力,迷惘惘如在夢中,睡眼一看,見鐵飛龍瞪眼看著自己,玉羅剎又在旁邊冷笑,嚇得魂飛魄散,想跳起來,雙腳乏力,叫道:「咦,這裡是什麼地方了娉婷又到那裡去了?」他還希望這是一個惡夢。玉羅剎腳尖在他胸膛輕輕一點,應修陽頓時痛得如殺豬般大叫,鐵飛龍道:「不要馬上斃他,先問他口供,這事交給你辦。」玉羅剎笑道:「追供之事,我最在行,爹,你放心好了。」鐵飛龍全神貫注替慕容衝治傷,玉羅剎則把應修陽提到密室裡去審問。

原來那日應修陽到乳孃府向客氏母女問安。客娉婷一腔怒氣,正自無處發,一見是他,心道:「這也是一名漢奸,好,我就把他捉去送禮。」應修陽諂笑問安,客娉婷壓著怒氣,也裝出笑臉相迎,並拿出酒來款待。應修陽受寵若驚,任他何等老奸巨猾,也絕料不到客娉婷會暗算於他,滿滿飲了三杯。這酒乃是宮中密釀的「百日醉」,名稱雖然誇大,但能醉兩三日卻是真的,飲了三杯。頓時醉倒。客娉婷還不放心,又把他點了暈穴,然後把他放在消遙車的夾層,將他帶走。」到了山西,客娉婷將消遙車打個粉碎。然後把應修陽放人預備好的麻袋中,換了衣服。到郊外一間民家投宿。

客娉婷又怕酒力易解,每到十二個時辰,又將他暈穴重點。所以這三日來應修陽一直未醒。客娉婷本來不知道玉羅剎在長安鏢局,後來想當年師父「紅花鬼母」和鐵飛龍玉羅剎比武之後曾對她提過,說是鐵飛龍和長安鏢局的總鏢頭有過命的交情,客娉婷心想:不管玉羅剎是否住在長安鏢局,將應修陽送到那裡,她一定能夠收到。於是便打聽長安鏢局的地址,僱了馬車,罩了面紗,將袋裡裝的應修陽拋入鏢局。

再說玉羅剎將應修陽提入密室迫供,她的傷穴殘身手法賽過天下所有的毒刑,應修陽給她治得死去活來,終於把他所知道通番賣國的漢奸都供出來了。玉羅剎將他們的姓名官職,一一寫在紙上。便把他提出來交給鐵飛龍。

鐵飛龍想盡了辦法,給慕容衝舒筋活血,裡創療傷,慕容衝雖然悠悠醒轉,可是傷勢仍是十分沉重,有氣無力,不能說話。

應修陽見慕容衝躺在地上,又吃一驚,鐵飛龍冷笑道:「應修陽,你看什麼。慕容衝可不像你。」玉羅剎在他耳邊說了幾旬,鐵飛龍道:「好,既然得了名單,送他去見閻羅。」叫道:「女兒呀,你的仇人都已殺了,你可以瞑目了。」呼的一掌,把應修陽天靈蓋震碎,頓時老淚縱橫。玉羅剎急忙扶他人房歇息。鐵飛龍邊行邊道:「裳兒呀,慕容衝不是我們的仇人了,你們要小心照料。」玉羅剎含淚道:「我知道。」

過了兩天,慕容衝雖然經他們細心照料,傷勢仍是不見好轉。要知鐵飛龍掌力可以劈碎石碑,洞穿牛腹,若然不是慕容衝內功深厚,早就死了。

第三天慕容衝氣息更是微弱,掙扎說道:「鐵老兒,謝謝你。」鐵飛龍道:「慕容老弟,是我錯了。」慕容衝道:「我投輸給你。」他臨死尚記掛著比武之事,鐵飛龍這時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點點頭道:「是,你沒輸給我。」慕容衝面上掠過一絲笑容,閉了雙眼。鐵飛龍摸它鼻息未斷,聽他心房尚跳,不忍哭出聲來。

正自傷心,玉羅剎忽然蹦蹦跳跳,笑著推開房門。鐵飛龍眉頭一皺,道:「吵什麼?病人要安睡。」玉羅剎笑道:「慕容衝有救了。」鐵飛龍跳了起來,忽又皺眉說道:「你別哄我歡喜了,他給我傷成這樣,豈能有救。」

玉羅剎一笑拉他的手,跑出廳堂,道:「你看是誰來了?」鐵飛龍道:「啊,是杜兄來了。」

來的正是要上京救舅父的杜明忠。鐵飛龍連日操心,一時想不起杜明忠和慕容衝的生命有什麼關係。玉羅剎道:「這位杜兄送我一份厚禮,你說我該不該要!」鐵飛龍道:「什麼?」玉羅剎將桌上一個長匣開啟,只見裡面一株烏黑髮亮,狀若嬰兒的藥材。鐵飛龍叫道:「這是千年何首烏呀!杜兄沒有送給奸閹嗎?」

杜明忠眼圈一紅,道:「俺的舅舅已給閹處死了。聽說死了十多天了。是在監獄裡給秘密處死的。我在大前天才知道。」玉羅剎道:「你的舅舅是左光斗?」杜明忠道:「是。你還記得。」玉羅剎道:「他和楊漣同一個監獄,同被關在北鎮撫司。」杜明忠道:「是,你怎麼知道?」玉羅剎道:「我去看過楊漣。」杜明忠道:「他們六人都給處死了。俺舅舅和楊漣聽說是同一天晚上死的。死得很慘,是給土袋壓死的。」玉羅剎不覺愴然,心想:一定是我大鬧天牢那一晚處死的了。

杜明忠道:「我悔沒有聽練女俠的勸告,還想向奸閱求情呢。好在門路未搭好,就知道了舅舅的死訊。這株何首烏和那件白狐裘子才沒有冤枉送掉。練女俠,想當日在萬縣之時,我受了那神大無毒爪抓傷,全靠你迫他拿出解藥。我無可報答,只有拿這株何首烏送給你。也許合你用。」

玉羅剎道:「合用極了。」將何首烏收起。道:「你以前的同僚袁崇煥在這裡,你知道嗎?」杜明忠道:「聽說過,但找不著他。」玉羅剎道:「他在信王府,你快去找他吧。呀,你等一等,我有一封信託你交給他。」杜明忠道:「一定送到。」玉羅剎回到後堂,將應修陽那張名單套人信封,再詳細寫了一封信,說明原委,玉羅剎心想:現在魏忠賢勢大滔天,雖有他通番賣國的真憑實據也參他不倒,不如交給袁崇煥,他年若是信王即位,這張名單就足定他死罪有餘。」

玉羅剎粗通文墨,寫一封信寫得甚久,鐵飛龍記掛著慕容衝,等得很不耐煩。好不容易等到玉羅剎出來,將信交給了杜明忠,便想端茶送客,杜明忠卻尚無辭意,鐵飛龍見有玉羅剎陪客,便問她取了那株何首烏,向杜明忠告了個罪,自去煎藥給慕容衝喝。

杜明忠和玉羅剎客套幾句,道:「熊經略的事你知道嗎?」玉羅剎問道:「什麼事呢?」杜明忠道:「他死後不是被傳首九邊嗎?前幾天他的首級被傳回京城,皇帝突然下令,說是念在他以前有功國家,將首級「賜」回他的家人,而且準他家人厚葬,出殯的燈籠也準掛經略官銜。」玉羅剎知是那晚給小皇帝寄簡留刀之事生了效力,笑了一笑,道:「原該如此。」又道:「袁崇煥他日必當大用,你們將來可能重執干戈保衛邊疆。」杜明忠道:.「但願如此,怕只怕奸臣當道,袁崇煥就算做了經略,也未必能盡所能。」後來袁崇煥在崇楨即位之後,果然被任為遼東經略,杜明忠也成為他麾下一員大將。可是歷史重演,十餘年後他也像熊廷弼一樣被奸人與敵寇串同陷害,而且死在賞識他提拔他的崇楨皇帝手上。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玉羅剎送走客人之後,便跑去看慕容衝,聽得房中低低談話之聲,推門一看,只見鐵飛龍喜道:「真是靈藥!確能起死回生。喝了不久,面色也轉了。」

慕容衝道:「多謝你們。鐵老英雄,你對我真是恩同再造。」鐵飛龍大笑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救了你的性命。這算得了什麼!你剛好轉,不可傷神,再歇歇吧。」

過了幾天,慕容衝更有起色,幾天來他和鐵飛龍玉羅剎談談講講,頗受感動。慕容衝道:「魏忠賢一定恨死我了。我病好之後,絕不再留在京城,助紂為虐了。」鐵飛龍道:「你不能在京城立足,可以到闖王軍中,霓裳和他們很熟,可以給你擔保。」慕容沖默然不語,鐵飛龍知他尚不願與魏忠賢為敵,也不勉強。一日,玉羅剎與鐵飛龍閒話,忽聽得鏢局有人報道:「外面有個惡丐鬧事,正副鏢頭不在,你出去看看。」玉羅剎道:「有這樣的事?怎樣鬧法?」鏢局夥計道:「他要化一萬兩銀子。這惡丐

有一隻手臂,可厲害哩。他坐在地上,舉起一隻手臂,託著一個石缽,要我們把元寶裝滿,我們十幾個人推他都推不動。」

玉羅剎心念一動,急忙趕出去看,那惡丐突然跳起來,唱了個諾,道:「不是如此,也不能引得你老人家出來。」玉羅剎一看,原來是羅鐵臂,笑道:「何必如此,進裡面說。」鏢局的人見他們相識,才知道這叫化子乃是風塵異人,故意喬裝惡丐,求見玉羅剎的。

玉羅剎將羅鐵臂帶入後院,羅鐵臂道:「我到京城幾天了,本來是想探問楊大人的,誰知楊大人已經死了。我想你老人家可能住在這個鏢局,所以冒昧來訪。」玉羅剎道:「你將楊漣的兒子抱到天山了嗎?可見到嶽鳴珂麼?」羅鐵臂道:「嶽鳴珂的師父天都居士已經死了,他現在已削髮為僧,改名叫做晦明師,不叫嶽鳴珂了。他很喜歡楊雲驄,說在十年之後,就要把他調教成天下第一的劍客。」玉羅剎笑道:「他敢誇下這樣的海口?好,十年之後,我也教一個女徒弟去收服他。」鐵飛龍見他們提起嶽鳴珂,本來滿懷惆悵,聽到玉羅剎孩子氣的說話,不禁笑道:「他做了和尚,你還要和他鬥氣?」

羅鐵臂又道:「我回來之時,路過武當山,在山上住了幾晚。」玉羅剎默然不語。羅鐵臂道:「卓一航現在是掌門弟子,嗯,他也可憐……」玉羅剎眼圈一紅,道:「提他作甚?」羅鐵臂繼續說道:「嗯,他也可憐,呀,還是不先說這,你先看看他給你的信……」玉羅剎口裡雖不提,心中卻是渴望知道卓一航的情況,急忙把信展開,只見上面寫了三首小詩:?「一」

蝶舞鶯老又一年,花開花落每悽然,

此情早付東流水,卻趁舂潮到眼前!「二」

浮沉道力未能堅,慧劍難揮自憐,

贏得月明長下拜,心隨明月逐裙邊。「三」

補天無計空垂淚,恨海難填有怨禽,

但願故人能諒我,不須言語表深心。

這幾首詩詞句淺白,玉羅剎雖粗通文墨,也解其中情意。不覺滴下淚來。想起自己以前在明月峽揉碎野花,拋下山谷,以花喻人,傷年華之易逝,感來日之無多的情事,再咀嚼卓一航「花開花落每悽然」的詩句,不覺痴了。

羅鐵臂道:「卓一航雖做了掌門,但非常消沉,如癲似傻,人也瘦了。聽說他幾位師叔對他都很失望。我和他談了幾晚,他只說悔不當初。」玉羅剎一陣心酸,道:「不要說了。」

羅鐵臂道:「他盼望你去看他。」玉羅剎默然不語。羅鐵臂道:「我告辭了。」玉羅剎仍然不語。鐵飛龍道:「你去那兒?」羅鐵臂道:「豺狼當道,中原擾攘,我也要學晦明師,到天山去了。」鐵飛龍將羅鐵臂送出門外,回來一看,玉羅剎仍然端坐猶如石像,心中傷感,想道:「這孩子也真可憐!」上前扳玉羅剎肩膊,道:「你既然想念他,就去看他吧!」

玉羅剎眼中浮出卓一航畏縮可憐的樣子,突然怒道:「誰去看他?我才不去。以後別提他了。」鐵飛龍知道她的脾氣,卻不言語。

再過半月,慕容衝的傷已經痊應,須再在鏢局休養一兩個月,武功便可恢復如初。鐵飛龍對玉羅剎道:「咱們再去闖蕩江湖吧。」玉羅剎道:「到那裡去?」鐵飛龍道:「你不必問,我總不會帶你到你所不願意去的地方。」玉羅剎默默無言,收拾起裝,跟著鐵飛龍向龍達三和慕容衝告辭。慕容衝經過了這一個月,心靈肉體,都如死裡重生,對鐵飛龍與玉羅剎生了感情,與他們一再慎重道別。

走到廣闊的江湖,玉羅剎愁煩漸減,和鐵飛龍有說有笑。過了一個多月,他們巳從北京南下,經河南而到湖北,玉羅剎知他是想引自己到武當山,佯作不知,隨他前往。

這一口到了湖北襄陽,離城四十里外的漳南鄉,乃是以前紅花鬼母隱居之所,也即客氏故居。玉羅剎旱已在旅途探聽清楚。玉羅剎知道鐵飛龍雖然一路逗她說笑,其實他自己也很鬱悶。自從他替珊瑚報了仇後,好像已無所縈懷,精神似更顯得空虛。到了襄陽,玉羅剎突然想起了客娉婷,忽而又想鐵飛龍以前的愛妾穆九娘,心道:不知客娉婷是否已回到家中?穆九娘和紅花鬼母的兒子公孫雷是否仍住在那裡?這晚她試探問道:「爹,咱們去看看客娉婷怎麼樣?我實在想念她!」鐵飛龍面色一變,道:「你若想去便自己去。我不去!」玉羅剎心中暗笑,想道:「爹的脾氣和我相同。他說不想去,其實卻是想去。他老年孤獨,除了我之外,有穆九娘勉強說得是他的親人。哎,穆九娘我懶得管她,客娉婷這小姑娘卻真可愛,既到此地,豈可不訪她一訪。」

這一晚,他們住在城中客店,到了午夜,鐵飛龍忽然聽得鄰房的玉羅剎慘叫一聲,急忙披衣而起。

就在這剎那間,窗門忽然呼的一聲開啟,刮進一股強風。鐵飛龍喝道:「鼠子敢施暗算!」反手一捉,將外面打來的暗器捉著,卻是一隻爛草鞋!

鐵飛龍大怒,穿窗飛出,遙見一條黑影,已登上對面民房。身形似頗高大,黑夜中看不清楚。急忙過玉羅剎的房中張望,玉羅剎已經不見。鐵飛龍大吃一驚,心道:「什麼人有這樣身手?紅花鬼母復生,本領也沒如此高強!」施展輕功,跳上民房追那黑影,那黑影忽快忽慢,鐵飛龍快時他快,鐵飛龍慢時他慢,總是追他不上。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

欲知這黑影是誰?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