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好熟,客娉婷怔了一怔,低低叫了一聲:「玉羅剎?」門外的人笑道:「是呀!我有事求你來了!」
按說玉羅剎曾與紅花鬼母為敵,又興客魏作對,乃是客娉婷的「敵人」,可是客娉婷不知怎的,對她毫無「敵意」,尤其是前兩日與她接觸之後,更覺得玉羅剎有一種異乎常人的吸引力,她那豪邁的性格,爽朗的笑聲,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界中來的人!尤其當客娉婷拿她與官中那些人相比的時候,這種感覺與印象,便更鮮明。客娉婷又覺得她在某些地方,有點似自己的師父,但比自己的師父,更為剛強可愛,甚至玉羅剎的生活,也構成了客娉婷幻想的一部分。那種風高月異,一劍往來,闖蕩江湖,縱橫綠林的生活,對於在深宮中的客娉婷,簡直是一種誘惑,客娉婷每當想起了玉羅剎時,也常聯想到外面無限廣闊的世界,聯想到那些帶著傳奇色彩的江湖人物。客娉婷對於玉羅剎不僅是羨慕,簡直是有點傾倒了。
今晚,玉羅剎低沉的笑聲,又在她的耳邊響起來了,這聲音,這帶著命令語氣的語音,令客娉婷感到有一股不能抗拒的力量,她毫不躊躇的開啟了門,把她的「敵人」放了進來。
玉羅剎像一股風似的跑了進來,隨手把房門掩上,客娉婷道:「你怎麼又偷進宮來?我的逍遙車小皇帝要去了,可沒辦法把你再帶出宮了。」玉羅剎噗嗤一笑,忽而端肅面容,低聲說道:「客娉婷,我要問你一句話!」
客娉婷道:「請說!」玉羅剎道:「你願不願滿州韃子打進關來,願不願他們把咱們漢人的江山佔去!」客娉婷跳起來道:「這還用問嗎?當然不願!」玉羅剎道:「好,你既然不願,那麼就替我做兩件事!」
客娉婷道:「你說吧,要我做得到!」玉羅剎道:「第一件是替我把魏忠賢刺殺了!」客娉婷驚道:「為什麼?」客娉婷雖然不知道自己乃是魏忠賢的私生女兒,但魏忠賢對她十分寵愛,她卻感覺得到。而且魏忠賢和他母親十分要好,常常聚在密室談話,她也是知道的。
玉羅剎見她面色驚疑,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他便是通番賣國的漢奸!」客娉婷身軀顫戰,玉羅剎那種斬釘截鐵的語調,令她不能不信,不禁問道:「還有誰嗎?」她十分害怕母親也和魏忠賢同謀,寒意直透心頭,聲音也顫抖了。
玉羅剎道:「還有誰我也不盡知道,我只知道還有一個應修陽。應修陽的武功在你之上,你不必打草驚蛇,讓我們來收拾他吧。」
客娉婷透了口氣,問道:「第二件事又是什麼?」玉羅剎道:「我的義父被他們圍困在前面青陽宮中,你設法將他救出來!」
原來玉羅剎趁著石浩帶鐵飛龍入宮的當兒,也暗暗跟入,她到魏忠賢所居的青陽宮時,鐵飛龍已和慕容衝連城虎打了起來。玉羅剎一看下面形勢,心道:「糟了,我只道義父一舉手便能將那奸閹除掉,誰知又被奸閱逃脫,反而把宮中侍衛全都驚動,就是自己下去,也只能幫助義父多抵禦一些時候,要逃出去,這可是萬萬不能!」焦急之極,驀然想起了客娉婷,想起了客娉婷那晚和她母親的爭論。心想:看那客娉婷的言行舉止,和她母親大大不同,我姑且去試一試。
客娉婷聽了玉羅剎所求的第二件事,又是一驚,道:「我本事低微,如何能救你的義父?」玉羅剎道:「鬥智不鬥力,你只要設法把宮中的幾個高手引開便行。」客娉婷想了一想,計上心頭,道:「好,我聽姐姐的話,姑且試它一試。」在玉羅剎耳邊說了幾句,玉羅剎笑道:「好,就這樣辦吧,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立刻穿窗飛出,客娉婷衝口叫了一句「姐姐」,正自不好意思,忽聽玉羅剎也稱她「妹妹」,遠親了她一下,心中甜絲絲的,什麼也願替玉羅剎做,自己也莫名其妙,為什麼玉羅剎對她的吸引力如此之大。
再說鐵飛龍苦鬥四名高手,初時還能以掌力自保,漸漸力竭筋疲,險招屢見,玉羅剎仍不見來。心道:不道我今日斃命於此,我死也得把那閹的陰謀揭露!這時慕容衝看看便將得手,心中大喜,劈面一拳,將鐵飛龍的招數引開,左手駢指照他的脅下關元穴一點,忽聽得鐵飛龍大叫道:「魏忠賢通番賣國,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你們為虎作倀,將來也難逃公道!」慕容衝驀吃一驚,手指斜斜往外一滑。魏忠賢大怒喝道:「賊子胡說,把他擊殺了吧!」
慕容衝略一猶疑,忽聽得有人叫道:「火,火!」魏忠賢吃了一驚,叫道:「快出去看,是那裡起火?」話聲未停,忽地一聲慘厲的叫喊掠過夜空:「救命呀,救命!」魏忠賢心驚膽戰,這正是客娉婷的呼救之聲。近門口瞭望的衛士報道:「奉聖夫人宮中起火!」
緊接著客娉婷淒厲的叫聲之後,外面又傳來一聲長笑,接著是四面屋瓦拋擲之聲,石浩站在魏忠賢之後,頓時面色灰白,慘無人色,顫聲叫道:「是、是玉……玉……玉羅剎!」
玉羅剎曾兩次大鬧皇宮,魏忠賢深知她的厲害,而且聽外面聲響,似乎來的還不止一人,嚇得連忙叫道:「快分出人去救奉聖夫人!」
這些都是客娉婷與玉羅剎的故弄玄虛。客娉婷自己放火,自己叫喊,裝作給人追殺的樣子:而玉羅剎則仗著絕妙的輕功,在琉璃瓦上,東擲一片屋瓦,西拋一個磚頭,聽起來就好似四面都有敵人。魏忠賢所住的青陽宮和客氏所住的乳孃府相距甚近,火光融融,觸目驚心,更加上客娉婷高叫救命之聲,和玉羅剎滿含殺氣的笑聲,雜成一片,更加強了恐怖的氣氛。圍堵鐵飛龍的樁頭衛士,已有一半衝出門去。慕容沖虛晃一拳,也奔出門外。
鐵飛龍精神大振,呼呼兩掌,把連城虎與另一高手迫開,驟然拔出一根匕首,嚮慕容衝背心一擲,高叫道:「慕容賊子,接這個!」慕容衝頭也不回,反手一捉,將匕首接著,正想還擲,忽聽得鐵飛龍又叫道:「你好好看清楚了!」慕容衝心念一動,隨手將匕首放人暗器囊中,縱身出門,直奔客氏的乳孃府。
魏忠賢又叫道:「連城虎,你們將這老兒亂刀斬死算了。」剩下的一小半衛士,刀槍紛舉,四面戮來,鐵飛龍一聲大喝,疾的抓著一名衛士後心,向外便摔,那衛士龐大的身軀從刀槍林立的上空飛過,眾人發一聲喊,急急閃開,鐵飛龍哈哈大笑,依法炮製,連擲三名樁頭,連城虎大怒,雙鉤急斫。驀地裡一聲長笑,玉羅剎突然從琉璃瓦面跳了下來,在半空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宛如一團銀色的光環,從空飛降,搶過來的幾名樁頭衛士,給劍光一湯,手斷足折,紛紛閃讓!
魏忠賢大吃一驚,石浩叫道:「不好,快躲!」魏忠賢躲進暗室,石浩急忙也跟了進去。這樣一來,圍攻鐵飛龍的雖然還有十餘廿人,已都折了銳氣。玉羅剎展開獨門劍法,招招快,招招辣,閃電驚颼,恰如彩蝶穿花,左一劍,右一劍,劍失所刺,都是敵人的關節要害,霎忽之間,已有五六名衛士中劍倒地,聲聲慘號,玉羅剎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長笑聲中,衝開了一條血路,殺人重圍。
這一來,連城虎興應修陽新招請來的兩名高手也有點慌了!玉羅剎挺劍猛撲,一招「玉女穿針」,疾刺連城虎背後的「魂門穴」,連城虎雙鉤一剪,鐵飛龍忽然大喝一聲,劈手把鉤奪過,一鉤鉤去,只聽得「嗤」的一聲,將連城虎衣襟撕下一大塊!但連城虎也逃出去了。
高手遁逃,眾衛士無心戀戰,玉羅剎運劍如風,直殺出去,鐵飛龍拳打掌劈,猶如巨斧鐵,更是銳不可當,衛士們那裡敢追。玉羅剎熟悉宮中道路,片刻之後已帶了鐵飛龍闖出了神武門,翻過量山去了。
再說慕容衝等趕去救火,只見客娉婷披頭散髮,左肩染血,慕容衝大吃一驚,卻不見敵人,客娉婷道:「刺客已經走了,我給那女魔頭刺了一劍,幸好受傷不重,救火要緊!」慕容衝一看,心裡起疑,暗想道:「玉羅剎劍法何等厲害,一齣手便是刺人關節穴道,難道她對這小丫頭卻手下留情麼?」
火勢不大,人多手眾,不用多久,便把火撲滅,客氏把女兒拉人房去換衣服,裡傷口,將玉羅剎咒罵不休,客娉婷卻暗暗好笑。這創傷是她自己刺的,不過將皮膚割開了一條裂口而已,連骨頭都沒有觸著,根本算不了什麼。
鬧了半夜,神武門的守衛報道刺客已經逃去,魏忠賢這才吁了口氣,吩咐手下輪班看守,不得放鬆,自己卻悄悄去乳孃府探望客氏。
這時客娉婷已換了衣服,躺在床上假寢,玉羅剎的話一直在她心上翻騰,忽聽得母親和魏忠賢的腳步聲到了門外,客娉婷的心——亂跳,想道:「我應不應聽玉羅剎的話,將他刺殺呢?」
房中火光一亮,客娉婷感覺到魏忠賢正彎下頭來看她。客娉婷想道:「我現在只要略一動手,就可將他殺掉,可是母親在這兒,我怎可今她見著鮮血淋!」
客氏低聲喚道:「婷兒!」客娉婷假裝熟睡,動也不動。客氏道:「嗯,她睡著啦!」魏忠賢道:「她的傷厲害嗎?」客氏道:「幸而還不緊要。」魏忠賢道:「嗯,她也可憐,咱們把她接到官內,原是想讓她享福,今夜反而累了她替我受傷了。」客氏道:「什麼?替你受傷?」魏忠賢道:「你不知道嗎?那些刺客本來是想刺殺我的。」客娉婷身軀微微顫動,魏忠賢輕聲說道:「咱們不要在這兒談話啦,提防把她吵醒。」攜著客氏的手,輕輕走了出去,又輕輕把門關上。
客娉婷聽在耳內,不覺疑團大起,想道:為什麼魏忠賢對我這樣好?好像把我當成女兒一般?就算他和母親要好,也不必對我這樣好?聽說他對東林黨人非常毒辣,但卻又對我這樣慈祥?這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呢?
以往,客娉婷因為憎厭魏忠賢,每逢他來找母親談話時,她總是避開,壓根兒沒有起過偷聽的念頭。可是今晚玉羅剎的話引起了她心裡的波瀾,魏忠賢的態度又引起了她的疑惑,於是她悄悄的披衣起床,循著魏忠賢和母親的腳步聲,跟蹤偷聽。
密室中燭光搖曳,客娉婷偷偷用口水溼了窗紙,偷看進去,只見魏忠賢的手搭在母親肩上,形狀十分親,客娉婷皺了眉頭,只聽得魏忠賢道:「再過幾天便是婷兒二十歲的生日了,是嗎?」客氏道:「是呀,我以為你忘記了,還算你有點良心。」
客娉婷的心卜通一跳,想道:「咦,他怎麼知道我的生日?」只聽得魏忠賢又道:「自從把她接到皇宮之後,她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線是鬱鬱不樂。為了什麼,你有問過她嗎?是不是年紀大了,想要女婿了。她不願做皇上的妃子也不緊要,朝中文武大臣,皇孫分子,要她歡喜就成。」
客氏噗嗤一笑,忽而又嘆了口氣,唉聲說道:「是想女婿倒好辦了。她才不想要女婿呢。我也不知道她為了什麼不樂,小時候蹦蹦跳跳頑皮透頂的孩子,現在你想逗她多說兩句話也難,每逢和她談話,她不是說想回以前的老家,就是說想去找師父。真把我氣壞了。」
魏忠賢嘆了口氣,道:「這丫頭難道是天生的賤命?」客氏幽幽說道:「你不要這樣說。其實以前在鄉下的日子雖然苦些,也有它的好處。」魏忠賢淡淡一笑。客氏續道:「想起以前,咱們在鄉下何等風流快活?」魏忠賢笑道:「你現在何嘗不風流快活?」客氏面上一紅,「啐」了一口道:「真是狗嘴裡長不出象牙。我是說現在可要比從前操心多了,既要提防東林黨人的攻擊:又要擔心皇帝長大之後,咱們的權位不能久長,聽娉婷說,這小皇帝身子虛弱,只怕性命不久,若換了新皇帝,咱們的下場如何,還不知道呢!」魏忠賢大笑道:「現在滿朝文武,不是我的乾兒,便是我的門生,我又掌管東西二廠,新皇帝又怎麼樣?誰聽話咱們就給誰做皇帝。哈哈,想當日我在鄉下被人罵做流氓「混混」,那些人可料不到我今日做了「九千歲」,哼,不止是「九千歲」,連「萬歲」也在我這個」九千歲」的掌握之中。」
客氏仍是毫無笑容,續道:「而且還要擔心刺客,像今天晚上,連娉婷都給弄傷,真把我嚇死了。不是說笑話,我簡直覺得比起以前在鄉下和你偷情之時,還更擔心害怕!」魏忠賢又是一陣大笑,道:「那麼說來,你當年還是不要進宮做乳母的好:而我,淨了身做太監,那就更冤枉啦!若不是貪囡富貴,咱們在你那癆病鬼丈夫死了之後,可以光明正大住在一塊,多養幾個胖娃娃,俺魏忠賢也不至於斷子絕孫,現在有一個賤丫頭,而且還不能叫她知道我是她的生身父親。」
客娉婷一路聽一路發慌,聽到這裡,只覺手足冰冷,心如刀割,她絕未料到魏忠賢這奸閹竟是她的生身父親,一時間憤怒,羞慚、受侮屏、受損害,種種情緒糾結在一起,那種感覺就如給人吐了一口唾沫在臉上一般,比死還要難受!
客娉婷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從此永不見人。她掩著臉孔幾乎哭出聲來,無心再聽,轉身便跑,剛繞過迴廊,忽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的從琉璃瓦面飛來,客娉婷縮身在盤龍大柱之後,看清楚這人影乃是慕容衝,奇道:「這樣深夜,他還來這裡做什麼?」慕容衝飛身攀上了客氏寢官外面的大梁,蜷伏不動。客娉婷這時情緒十分激動,也不願現身和慕容衝招呼,繞過迴廊,拐了兩個彎,回到自己房中,就在黑暗之中,坐在床上,痴痴默想。
且說慕容衝在鐵飛龍與玉羅剎走後,撲滅了乳孃府的火,回到房中,摸出鐵飛龍擲他的那柄匕首一看,只見匕首尖端,穿著一張紙片,上面寫道:「我約你在己日後中午時分,在秘魔巖單打獨鬥,雙方不許邀請幫手助掌,敢來是英雄,不敢來是狗熊「鐵飛龍白。」慕容衝氣道:「鐵老賊欺我太甚,我勝不了你也不見得會敗在你的手上,怕你什麼?」隨手把紙片一團,丟在地上。
若在平日,慕容衝接到這樣一個勁敵的比武邀帖,必然潛心細想破敵之法。可是今晚他的思想卻被另一件更重大的事情吸引了去,鐵飛龍在青陽宮當眾大罵的聲音:「魏忠賢,你這通番賣國的奸賊!」就像在他心上投下一塊大石,激起了波濤。
「魏忠賢到底是不是通番賣國的漢呢?」慕容衝想。他想起了當鐵飛龍大罵之後,魏忠賢暴怒如雷的神情,又想起了平日魏忠賢和應修陽連城虎等聚談,常常將他撇開的事,愈想愈可疑,心道:這鐵老賊雖然橫蠻,但在武林中卻是有身份的人物,料他不會胡說亂道。
慕容衝是甘肅回人,天生神力,後來被西北的獨行大盜焦蠻子收為徒弟,練了鷹爪功和鐵布衫,又到崑崙山定虛大師門下學了七十二路神拳,從此闖蕩江湖,聲名大起。後來神宗開榜招考禁衛軍,他想圖個功名,封妻廕子,便進京投考,又得人保薦,便在禁衛軍中當上了一名「都指揮」,一做便做了十餘年。
慕容衝武功雖然極高,可是不善巴結,而且他又自恃本領,目空一切,和同僚也不融洽,因此做了十多年的「都指揮」,始終不得升級。直到魏忠賢握權之後,知他武功確是高強,想把他收為已用。於是一升就把他連升三級,不到半年,便做到了東廠的總教頭。慕容衝滿腦子富貴功名之念,得魏忠賢一手提拔,當然感激。可是他也還有幾分梗直,對魏忠賢的殘害忠賢,有時也會反感。但雖然如此,他求富貴功名之念,壓倒了那一點善良正直之心,於是不自覺的被魏忠賢利用,做了他的走狗。
可是,今夜,當慕容衝想起了魏忠賢確有私通滿州的嫌疑時,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的波動了。他想:「若然魏忠賢真是漢奸的話,豈不連累我也蒙了惡名?」要知慕容衝素以英雄自命,雖然其實他不過是權門鷹犬,但自己卻不自知。這時他一想再想,苦悶非常。想離開魏忠賢又捨不得目前地位,若不雜開,又怕魏忠賢真是漢奸。
想了許久,聽得敲了四更,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何不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於是他先到魏忠賢的青陽宮,再到客氏的乳孃府。
魏忠賢和客氏的談話還在繼續,慕容衝伏在外面大梁置耳細聽。只聽得魏忠賢笑殖:「娉婷想些什麼,我也懶得再管她了。」客氏道:「呸,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管麼?」慕容衝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那小丫頭竟是他的女兒!
魏忠賢道:「不是不菅,你不見我很疼她麼?是管不了,不好管。她每次見我都不喜歡和我說話,我怎麼能跟她談心。」客氏默然不語,久久方道:「你說,要不要告訴她生身之父是誰?」魏忠賢忙搖手道:「千萬別說。」
過了一陣,魏忠賢又道:「你擔心萬一將來新皇帝即位,會對咱們不利,我看,你這擔心大可不必。」客氏道:「為什麼了你還是恃著滿朝文武,不是你的乾兒就是你的門生嗎?可是你這些乾兒門生,都是些趨炎附勢之輩,冰山欲倒之時,你怕他們不另找靠山麼?」
魏忠貿乾笑雨聲,道:「這個,也在我意料之中,可是,娘子,你有所不知。」客氏道:「什麼?」魏忠賢道:「只怕等不到新君即位,滿州韃子,便要打進關了。」客氏道:「那豈不更糟?」魏忠賢答道:「那有什麼可怕?滿州得了天下,咱們的富貴更可保持?」客氏叫道:「什麼了你私通滿州嗎?」魏忠賢道:「小聲一點。俗語云: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內有盜寇紛起,外有強敵窺伺。不亡於寇,便亡於敵,總之,明室的江山是不能長久的了。與其亡於流寇,不如亡於滿州,亡於流寇,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亡於滿州,咱們最不濟還有口飯吃。你說吧,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客氏沉思良久,嘆口氣道:「你的聰明計智,一向在我之上,不過,我總不願你背上通番賣國的惡名。呀,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主意了!」
「我也沒有主意了!」慕容衝聽到這兒,只感到一陣混亂迷茫,幾乎跌下大梁,想道:「他果真是通番賣國,這可怎麼好呢?苦背判他吧?他是一手提拔自己的恩人!順從他吧?事情敗露,必然為人唾罵,那時就真的不是英雄而是狗熊了!」聽得魏忠賢向客氏告辭,慕容衝急忙飄身先出。
掠過兩重瓦面,忽聽得下面有低低啜泣之聲。慕容衝道:「咦,這不是客娉婷嗎?她怎麼現在未睡?」想起她今晚所受「劍傷」的可疑痕跡,不覺停下步來。正是:
緊要關頭臨考撿,各懷心事口難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