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壽麵

林琰看了一眼林成遞上來的禮單,放在了桌上。廳裡站著一個身著甚是體面的管事,見了林琰出來,忙上來躬身請安。

林琰笑道:「一向沒見過大人,也不知該如何稱呼?」

那管事忙回道:「不敢當不敢當,小人乃是安樂侯府裡的,奉我家侯爺之命過來給大爺問安。侯爺說了,明兒個就是端午,也不知道京裡頭是些什麼樣的規矩。如今正好得了些玩意兒,送到這裡來給府裡的小哥兒玩。」

林琰聽著這話說得倒是明白,東西是送過來給林若的。想著方才一眼掃過去,看那禮單上長長的一溜兒,總不至於都是玩意兒罷?

當下也不好推辭,起身笑道:「多謝侯爺厚愛,我竟替若兒先行謝過了。」

又命林成好生將人讓下去吃茶,那管家連道不敢,隨著林成出去了。

林琰復又拿起禮單看了一遍,搖頭自語道:「這個安樂侯,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心裡有個模糊的念頭,只是又覺得有些不大可能,因此也就丟開手不想了。

到了端午,天氣一如前幾日般,碧空萬里無雲,從一早起來大日頭便有些毒辣辣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天氣是極熱的,林琰本身又不耐熱,因此倒早就換上了輕紗質地的衣衫。饒是如此,還覺得有些個熱的受不了。好在府裡頭上一年存了不少的冰,林琰便叫人用盆裝了,擺在屋子裡各處。

黛玉身子骨兒一向柔弱,每到夏天非但不能用冰,便是那些個涼些的果子茶水也不敢喝的。因此一早上領了林若過來時候,見房裡頭四處都擺著冰盆,只一進屋子便覺得一股森森涼意,不似外頭那般燥熱難當。哥哥一襲白色薄紗的長衫,連束腰都省了,手裡還握著把玉骨綢面兒的扇子扇著。

黛玉掩口笑道:「哥哥這裡如此涼爽,還要扇著扇子。這才進了夏日呢,若是到了伏天,哥哥可怎麼受?」

「我最是怕熱的。」林琰一邊兒扇著一邊笑道,「妹妹倒是好,才換了夾衣裳沒幾天。往後兩個月想來也不難過。我叫人往妹妹那裡送的冰,妹妹記得擺上。」

黛玉坐在林琰下首,接過碧蘿端上來的茶,笑眯眯地吃了一口方才說道:「我記得呢。這樣的好東西,怎麼能不用呢?只是今年用的也多了些,恐怕府裡存著的用不到夏盡。」

林琰笑道:「這倒是不用操心。府裡的用完了,外頭去要就是了。」

「這冰也有賣的不成?」黛玉奇道。

「自然。這個東西冬日裡最是尋常不過,哪條河裡塘裡沒有?不過到了夏天,可就難得了。那些個大家子裡自己不存的,或是像咱們存了不夠用的,可不得去買?有時候就是捧著銀子,人家還未必會賣給你呢。」

黛玉聽得津津有味,輕笑道:「這人也太會想錢了。」

林琰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又搖頭笑道:「巧的很了,這個會想錢的正是不才。」

話音未落,黛玉「啊」了一聲,紅了臉。林若在一旁笑得險些捶桌。黛玉用帕子捂了臉,肩膀微微抖著,半晌才放下手,臉上猶有紅暈。

三個人笑了一會子,日頭漸高。因有陳昇家的過來回說家裡頭的婆子媳婦並丫頭們都要過來磕頭謝賞,又有林成來說外頭的小廝長隨等也都在外頭對著花廳行禮了。黛玉看看林琰,便告訴陳昇家的:「叫大夥兒都散了罷。這大日頭底下站著,且別曬壞了。」

陳昇家的出去了,這裡黛玉便叫了林若到跟前,命人端上來早就預備好了的五色絲線等物,一邊兒在他的脖頸上繫了,一邊兒囑咐道:「這個可不能摘下來,是長命百歲的。」又拿著雄黃酒在他額頭上寫了個「王」字。

因林若一個勁兒叫熱,林琰便讓人送來了鑿碎的冰屑,摻著切成丁子的各色果子。雪白的冰屑,彩色的果丁兒,配著翠綠色的翡翠碗,瞧著便叫人覺得舒爽不少了。

黛玉看著林琰林若兩個每人捧了一碗,吃的都是眉開眼笑的樣子,也叫人裝了小半碗,略嚐了一嘗,也就放下了。眼瞅林若吃完了又要去裝,忙叫人撤了下去,勸道:「吃多了肚子要疼的。」

林琰也放下了手裡的碗,笑道:「妹妹若是用不了這些涼東西,叫人用冷水灞一灞果子,藉著點兒涼氣兒倒也使得。」

黛玉點點頭,「哥哥也莫要過於貪涼了。夏日裡脾胃最弱,經不得折騰的。」

這邊兒林琰家裡兄妹兩個帶著林若過節不提,那邊忠順王府裡因為這一日乃是司徒嵐的壽辰,自然早就預備好了壽宴席面。司徒嵐府里人不少,他人既年少,生的又是一副英朗俊美的容貌,再加上身高位,後院裡那些個鶯鶯燕燕孌童戲子,大多是那些巴結的人所贈,哪裡有不爭著上去邀寵的?只是他府裡規矩極嚴,人又是一貫冷硬心腸,曾下狠手整治過府裡幾個不大安分的,倒也沒有敢違了他的。因此,這兩三年來,他跟前還是很清淨的。

司徒嵐眼前清淨,心裡可鬧騰起來。這都到了正日子了,還不見子非有何表示,司徒嵐感覺委屈到了十分。若不是一大早上起來宮裡的太上皇和太后就命人送來了不少賞賜,司徒嵐少不得又要穿戴整齊了往宮裡去謝恩。

太上皇如今才過花甲,精力還未到了不濟之時。瞧著小兒子一身兒五爪蟒紋白色朝服,硬挺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皇室中人特有的傲色,心裡甚是安慰。因想起他的正妃常年體弱,一年裡倒有大半年是出不來屋子的,便問道:「今年你是二十一還是二十二來著?」

司徒嵐詫異道:「難道我不是父皇的兒子麼?這樣的事情怎麼倒要問我?」

太上皇一滯,他還真的記得不大清楚了。司徒嵐母親出身不高,本人又不得寵,算起來司徒嵐乃是他酒後所有的,因此小時候對他並無太多疼愛。與嫡出的三皇子,受寵的大皇子二皇子比,司徒嵐在太上皇跟前的待遇完全可以用冷落來說了。況且他自小兒就一副油鹽不進的脾氣,論起氣人來很有一套,說到討好,長到這般大除了林琰,還真沒有對誰這樣過。

太上皇端茶喝了一口,掩飾了一下自己的尷尬,這才又笑著說道:「你年紀也不小了,跟前除了一個病怏怏的王妃,竟連個上臺面的人都沒有。這麼著罷,趁著今年,讓你皇兄給你賜兩個側妃,你也好早些養幾個兒子出來。」

司徒嵐撇嘴道:「這話早就說過了,有兒子沒兒子的,父皇也別替**那份兒心。我是什麼樣的,莫非父皇不知道?家裡擺個正妃湊湊門面也就算了,何苦再耽誤了兩個?」

太上皇大怒,「你個混賬東西!連子嗣都不要了不成?」

「不要!」司徒嵐乾脆道,「有兒子我一年到頭兒都不帶看一眼的,跟沒有有何兩樣?」

「你,你這是在怪我了?」太上皇從寬大的金龍椅上跳了起來。

司徒嵐懶洋洋地也站了起來,笑道:「父皇,我就這麼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要聽好的,只管找大哥二哥幾個去。便是皇兄,只怕也比我說話好聽些。」

太上皇瞧著他那副憊懶的樣子,又是頭疼又是氣不打一處來,揮手攆人:「滾吧滾吧,來一次氣我一次!」

司徒嵐果真笑著滾了,剩下太上皇坐在那裡瞪眼睛。良久,才緩緩靠在椅子上,苦笑道:「這孩子,這是……真怪我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