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書院,位於城外西山腳下。書院乃是本朝□□時期所建,選址極好。一片清溪茂林之間,白牆灰瓦琉璃頂,青舍密密,屋宇森森。遠望近看,既有皇家的端莊大氣,又不失書院的古樸文雅。
一輛頗為精美的馬車順著山路緩緩前行。後邊跟著六匹高頭大馬,騎馬之人皆是一身勁裝,腰懸長劍,絕非普通官宦人家的長隨模樣。另有兩個小廝模樣的坐在車轅上,瞧著身上服飾,也當是大戶人家伺候的。
天色有些陰陰的,從山後掠來的風也帶了幾分凜冽之感。趕車的人裹了裹身上的棉襖,一甩鞭子,車便快了起來。
車廂裡外都掛著厚厚的氈子,將寒風擋在了車外。裡邊攏著一隻碩大的銅鎏金火盆,炭火燒的正旺,車裡不見一絲兒寒氣,溫暖而乾燥。
林琰坐在車裡,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見西邊天際越發陰暗了些,一股子氤氳的水潤溼氣擠進了車裡,已經能預見到要有一場好雪了。
隨手緊了緊白色緞面銀色內裡的斗篷,林琰皺眉道:「竟是要下起雪來,若是趕不上關城門可就糟了。早知道今兒是這麼個天氣,還不如待在家裡呢。擁爐取暖,豈不是好?」
司徒嵐笑嘻嘻地將自己懷裡的手爐遞給林琰,「抱著這個,也好歹算是應景了罷?既是去看望先生,原就該風雨無阻,方能顯出誠敬之心來。再說已經快到了門口,再說這些又有何用呢?」
司徒嵐今日心情不錯。
昨日雖被林琰趕了回去,今兒一早起來天色陰沉,竟是要下雪的樣子。司徒嵐大喜過望,當下吩咐了人備下車馬,將裡邊兒弄得暖暖和和,香茶點心果子各色齊全了,又命二管家先往西山附近自己的別院去候著。這才出門,自己去接了林琰。
西山書院山長趙諮與林如海乃是至交。當年林琰得以入西山書院求學,便是林如海與趙諮大力推薦之果。此人學貫古今,為人清正,又最是喜歡提攜後輩。林琰少年老成,聰慧好學,在一眾西山學子中很是突出。求學三年中,趙諮對他多有關照。便是林琰中舉後,但有閒暇,便會往書院探望趙諮。
不過司徒嵐就沒那麼好的人緣了。他性子本就跳脫不馴,自小在宮裡還好些,有父皇皇兄看著還能老實些。後被扔了出宮建府,偏生皇帝又想著他無所事事,便叫他也往西山書院去讀書養性。他來書院那段日子,險些掀了書院的屋頂。
趙諮對這個皇子沒什麼好印象,礙著身份又不便管他,好歹等到了皇帝想起來這個兒子宣了回去,這才算是結束了書院中雞飛狗跳的日子。
因此,司徒嵐雖是跟著林琰一塊兒到了書院,二人受到的歡迎可就差遠了。
司徒嵐也並不介意,有趙諮陪著和林琰一起吃過了飯,便在趙諮恭敬疏離的安排下自己往書院裡胡亂逛著,留下林琰與趙諮兩個說話。
信步來至書院後面,昔時一池清水已經凍得結實,池邊緩坡上小小的一座六角涼亭,灰頂灰柱,雕花欄杆。此時看著普通,若是春夏秋三季,坐在亭上觀景卻是不錯的。
司徒嵐順著石階慢慢走了上去,看看欄下還算乾淨,順勢坐了下去。這裡是他跟林琰初識之所,如今坐在這裡,還能想起第一次見到林琰的時候。
那時候他奉旨來到書院,心裡不是沒有怨氣。他自小不受寵,又早早地出宮建府,雖是從此管束少了,可每每想起來,卻還是覺得中酸澀。
書院裡的山長也好,士子也好,對他這個皇子都是尊敬且疏離。換句話說,把您當菩薩供著,別挨著太近。
這西山書院自建立之日起,便定下了一個令人撓頭的規矩,凡來此求學的,無論是寒門子弟,還是名門之後,哪怕是皇室中人,俱不可帶了服侍之人。司徒嵐心裡不忿,卻也不敢違之。沒別的原因,書院前邊大門處高懸著□□親書的匾額,青金底子赤金大字,明晃晃地掛在那裡。司徒嵐再怎麼不著調,也不敢跟老祖宗叫板不是?
因此他在書院裡那是相當鬱悶的。某日大熱天氣,晌午時分更是跟下了火似的。書院裡頭都在歇晌,司徒嵐不知著了什麼魔,自己一股心的要往後邊去逛——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老天爺合該那個時候讓他見著林琰。
曉煙亭四下裡一片芳草百竿茂竹,小小少年手握書卷倚欄而坐。青色紗衣水色明眸,唇邊含笑目光溫柔,司徒嵐霎時便驚豔了。
他皇子之尊,再不受寵也不會在美色上委屈自己。況且他出宮早,荒唐的日子過了不止一天。自從進了書院,他那個皇帝老爹說了,未經宣召不得隨意進城去。他算是憋了許久了,卻沒想到這書院裡邊還藏著這樣秀美的少年。既是見著了,沒道理不上去逗弄一番。
其實他那個時候也比林琰沒大了幾歲,也沒真想著要如何,畢竟這裡唸書的,一般都有些來歷。他司徒嵐自詡風流了些,還沒到了色中惡魔的地步。
不過林琰豈是好相與的?這娃兒從上輩子起就是看著溫潤斯文,其實脾氣著實不好,不必惹急了就心硬手黑,惹急了就更了不得了。他又不認識司徒嵐,瞧著嬉皮笑臉湊上來出口調笑的人,能不一腳踹了上去?
兩個人就這麼著認識了。也不知司徒嵐怎麼想的,反正是越看林琰越順眼。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竟將那個笑彎了眼睛卻狠狠一腳踹了自己的少年牢牢地放在了心裡,再無力拔去了。
不知坐了多久,天上漸漸開始落下雪粒子。瞧著不大,卻很是密集。不多時,又轉為了雪花兒,雪片兒。
透過迷迷濛濛的雪,司徒嵐看見林琰打著把青綢緞面兒傘過來,白色斗篷輕輕擺動,露出了裡邊素白的錦緞長袍。整個兒人走在雪中,忽然讓他覺得竟有一種隨時會隨風而去的飄渺之感。抓不住,握不著。
林琰來到司徒嵐身邊兒,伸手摸了摸他的斗篷,入手冰涼,想來在這裡功夫不短了。皺眉道:「不是讓你在屋子裡等我?怎麼跑到了這裡來?難道不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