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軍事上的保守主義外,就不得不從他的感情、性格上找找這次失誤的原因了。文人相輕,一向如此,相互菲薄,家常便飯,都由於嫉妒心作怪。政治家、軍事家也未必都是完人,不能說略無半點嫉才之心。諸葛亮拒絕魏延,是有其個人感情上的因素的。
上帝造人的時候,設計這種情感,大概是作為一種催動力量,鼓勵競爭要強之心吧?一旦超乎這個範圍,必然構成對他人的妨害或侵犯。你看那奧賽羅,妒火中燒,把無罪的苔絲迪蒙娜,扼住喉嚨將她掐死時的狠毒,就知道,嫉妒要是發作起來,那是一種可怕的感情。
在文人這個圈子來看,那就更有看頭了。韶華已逝,便仇恨一切來日方長的人;風光不再,便嫉妒所有奼紫嫣紅的美麗;寂寞冷落,自然怨嗟窗外傳來的繁華熱鬧的聲音;江郎才盡,便對文場的新鮮舉止視若仇敵,非咬牙切齒不可了。所以「食少事煩」苦日無多的諸葛亮,對於這樣一個潛在的對手,是不敢掉以輕心的。
劉備生前對魏延十分信任。「先主為漢中王,遷治成都,當得重將以鎮漢川,眾論以為必在張飛,飛亦以心自許。先主乃拔延為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一軍皆驚。」但與諸葛亮談到馬謖,卻認為是「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劉備這個人,才質平庸,但對馬謖的看法,事實驗證他是對的。因此,他賞識魏延,委以重任,決不是興之所至,率性而為的事,自是有魏延值得信賴之處的。
諸葛亮所以對馬謖「深加器異」,就因為馬謖好紙上談兵,能順從他的意旨,而對魏延一直持懷疑和仇視的態度,動不動就要把魏延推出斬首。說穿了,就是魏延不怎麼買他的賬。
《三國志》載:「延常謂亮為怯,嘆恨己才用之不盡。」看來他們帥、將之間的矛盾,早就相當地尖銳了。所以,諸葛亮在上方谷設計火燒司馬懿父子時,這位主帥,甚至想把魏延也一併火葬的。
由此可見,有才能的諸葛亮,也未必不存有複雜的嫉妒心理。而一旦由嫉而恨,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了。
中國人對人的評價,不太注意人是在不停變化,壞可能變好,好可能變壞的方面,這是一;形成固定看法以後,好,便永遠的好,壞,便永遠的壞,直到蓋棺論定,這是二;被否定評價的人,無論怎樣好自為之,也扭轉不了已經定型了的觀點,這是三;於是最後,整個社會形成的極端化趨向,有形無形地迫使著這個人無法自拔,只能向自己的反面越走越遠。當重新審讀歷史上魏延這個人物,難道,能說諸葛亮毫無失當之處嗎?他對魏延不變的看法就正確嗎?一個身居高位的領袖人物,絕對相信自己的聖明,大家也恭維他的聖明,那絕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正是由於他的過分視部屬為敵,他的狹隘,無容人之量,以及他的嫉妒,已難分好歹。所以,在他臨死前的最後安排,就促使魏延生變作亂。本來戰鬥力已很疲軟的蜀國軍隊,至此,則是強弩之末,不堪一擊了。
魏延之亂,始於諸葛,這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對魏延這樣一個有軍事頭腦,有實戰經驗,有膽有謀的強將,對這個不以他的尊嚴為念,具有挑戰意味的部屬,諸葛亮的感情雖然表現得特別地隱晦曲折,不那麼容易察覺,但內心世界卻還是有蹤跡可尋的。
以一支弱勢的軍隊,要去和強大的對手打正面戰爭,卻以不可冒險為名,放棄這樣一次戰機,除了感情的拒絕外,找不到別的什麼理由。
奪城者將,奪國者帥。
諸葛亮在政治上,是帥才。正是他的三分天下,聯吳抗曹的決策,才能以最弱的力量,躋身於吳、魏之間,而成鼎立之勢。蜀能建國稱帝,在三分中舉足輕重,如果沒有諸葛亮為劉備設計立足荊州,謀取益州之藍圖,樊城、江陵之敗,按劉備的想法,南奔蒼梧,投靠吳臣,充其量也就是流寇了。
但諸葛亮並不能說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軍事家,至少他沒有像曹操那樣指揮官渡之戰,擊潰袁紹六十萬人馬,統一了北方。也沒有像周瑜那樣指揮赤壁之戰,消滅曹操三十萬大軍,鞏固了江東。由於東吳軍事上的建樹,才促使三分政治格局的形成。諸葛亮作為一個政治家,也是想步曹操、周瑜的後塵,通過一次大規模的戰爭,扭轉形勢,實現其政治抱負,而名垂青史。所以先南征孟獲,而後北進漢中,也是想在蕩平後院之患,能騰出手來進行戰略反攻,出祁山,過秦嶺,兵臨渭水,直逼畿輔。
然而,諸葛亮的軍事才能,只是在爭城掠地的區域性戰爭上,表現遊刃有餘,得心應手,如玩敵人於股掌之上的從容。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是離不開政治家的高瞻遠矚,審時度勢的,打軍事仗,實質是打政治仗。在這方面,作為主帥的諸葛亮就有顧此失彼,未克全功之弊。既不瞭解曹魏的國力和統治的穩固性,五出祁山,盲目挑戰,也不肯承認劉蜀更應該固守求存的弱勢,連年征戰,大動干戈。僅這幾座城池的地方部隊,已使他煞費苦心,還要打力不從心的正面戰爭,即使奪得眼前的小勝,也難改變最終敗局的命運。對一個政治家來講,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一種很可怕的性格悲劇。連續十年,六出祁山,興師動眾,無功而返。這麼多年的仗打下來,國勢日衰,兵將凋零,實力耗竭,百姓厭戰,最後,他老人家一死,蜀國也就敲起了喪鐘。
所以,國家成敗,繫於君臣,戰爭勝負,決定在將帥。什麼樣的君臣將帥,和用什麼樣的人,是至為關鍵的。吳將朱桓在守濡須口時,數千守軍對數萬曹仁重兵,諸將業業,各有懼心,桓喻之曰:「凡兩軍交對,勝負在將,不在眾寡。」朱桓此人,勇而殘忍,殘暴苛虐,實不足取,但他這番話是極有見地的。
現在來看,蜀國的諸葛亮與魏戰,吳國的陸遜也與魏戰,蜀敗而吳勝,不能不說是與主帥的指揮得失緊密相關的。蜀國相信的馬謖丟了街亭,全軍敗績,而吳國相信的周魴賺了曹休,大獲全勝。領導的責任,就是用人,而準確地發現人才,衡量人才,使用人才,信任人才,則更是主帥的重要任務。諸葛亮撇開老將如趙雲,猛將如魏延,青年將領如姜維,都不用,獨信馬謖,結果街亭失守,逼得他只好唱空城計。一個人用之不當,則會影響一批人,同樣,一個人用對了,用好了,也會帶動一批人。吳國中期的朱桓、全綜、徐盛,比之早期的呂蒙、甘寧、淩統遜色多了,但陸遜指揮若定,左右協同,部將效力,主動殺敵。尤其周魴比之當年黃蓋,不弱半分,結果曹休大敗,回到洛陽就發病死了。所以,第一,人才得有出頭的機遇;第二,人才得有施展的餘地;第三,最重要的,是用人者要承認「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的現實狀況,要善於用人,揚其所長,抑其所短,不因噎廢食,求全責備。人得其所用,是制勝之一道。人能充分發揮其主觀能動性,則更是獲勝的保障。
諸葛亮是個偉人,是個接近於完人的人,這也就使他產生了太多的自信。擁有太多自信的人,便自視甚高,而不大把別人放在眼裡。由於缺乏群眾觀點,肯定事必躬親,而不願假手於人。諸葛亮治蜀,多用平實之才,守成有餘,開拓不力,而恃才狂放,倚武倨傲者,往往被擱置擯棄。蜀中幹部,青黃不接,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著急,他努力物色人才,確也是事實。但他的用人標準拘謹偏執,較之曹操的「唯才是舉」,簡直無法比擬。因而不可能有出色的人物出現,這也是大樹下不長青草的定律。他一人把陽光都吸收了,小草自然就懨懨地無生氣了。
諸葛亮英明自信和事必躬親,大大限制了部下的積極性,也養成了他們的依賴心理。所以司馬懿對於西蜀之一舉一動,無不了如指掌,因為他只需要研究諸葛亮一個人就行了。但對於東吳的真實意圖,卻未可盡知。甚至周魴的偽降,也疑信參半,因為不可能全盤掌握東吳所有將領的變數,所以魏國在與吳國的戰鬥中,無所施展,也就很自然了。
由此看出擊敗關羽和劉備的陸遜,確實在戰爭藝術的把握上,不像諸葛亮這位前輩那樣拘謹求穩,唯恐有失,舉措猶豫,任用躊躇。例如吳之朱桓和蜀之魏延,同樣是獻計而不被採納的勇將,但在雙方主帥的態度,卻有很大的不同,魏延差點被諸葛亮殺了,便可知道吳何以勝,蜀何以敗的原因了。
這就不能不為諸葛亮遺憾了。
西蜀最後敗亡於晉時,戶二十八萬,官吏數為四萬,而吳降晉時,戶五十二萬,但官吏只有三萬二。這樣一個頭重腳輕的國家,怎能不失敗呢?由此看,諸葛完留下的臃腫的官僚機構,實在是蜀國的累贅。但有如此數量的幹部隊伍,可諸葛亮直到臨死,也沒有物色到一個好的接班人,眼高如此,挑剔如此,實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五丈原彌留之際,還在遺憾:「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也就只有姜維,勉強夠格,真是夠他痛苦的了。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太精明的領導,便光看到下屬的缺點和不足了。所以,「大樹底下不長草」,是很有一點道理的。孔明最後弄到文臣武將,難以為繼的局面,看來並非西蜀無人,而是他不讓人才脫穎而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