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 3

em斟美酒舉金盃且將子餞,/em

em碎山河只待擔一肩。/em

em將軍啊——/em

商細蕊唱到這裡,莫名停了停,這不是個節骨眼,可是因為有過前科,黎巧松就有所準備,示意檀板多打兩下,他重新拉了個散板過門。

商細蕊復又唱道:

em將軍啊——/em

em從今各保金石軀,/em

em百年分離在須臾。/em

唱完此句,商細蕊越過戲臺子下頭茫茫的人海,迎著燈光望過去,望向那個空蕩蕩的包廂。

程家搬走,赫赫揚揚的包下兩節車皮包廂,即便減了一位四姨太太與許多本地僕人,人還是太多了點,孩子們由他們的乳孃與僕人懷抱著,拉扯著,程鳳台親自點了人數,點到三少爺,是秋芳抱著孩子。三少爺個子大了些,又調皮,愛跑愛跳,奶孃管不住他了。二奶奶趁機把秋芳帶上,專讓他看著小少爺。程鳳台沒有說什麼,秋芳垂著頭,自慚形穢似的。程鳳台一手捏著懷錶看一眼,另一手往三少爺嘴裡摳出一顆太妃糖,他說:「火車開起來萬一顛簸,孩子卡著喉嚨!」說完,又看了一眼懷錶,從安頓上火車開始,他已經看了上百遍的懷錶。

二奶奶懷抱鳳乙,斜眼瞅他:「心神不寧的,還在等人啊?」

程鳳台啪嗒合上表蓋,道:「啊?沒,我掐時間等開車呢。」二奶奶笑笑,不揭穿他。程家人多事多,早兩天於親友們吃了團圓飯,說好臨走這一天,誰都不許來送行,也是怕添亂。但還是有至親來相送了,程美心與範漣站在月臺上,範漣朝鳳乙做飛吻,二奶奶看見了,隔著玻璃窗揮舞著鳳乙的小手。

程鳳台便順理成章走下車去,拍拍範漣的背,笑道:「萍嫂子和孩子好嗎?」

範漣道:「好得很!孃兒幾個交給我,你就放心吧!保證平平安安交到常之新手裡!」

程美心道:「舅爺是真不嫌麻煩,這麼大一家子人,比阿弟這兒人還多,從北平搬到重慶,不知道多少亂,多少煩呢!我想想就怕!」

範漣道:「我是受夠了日本人的聲氣,成天訛詐我,我家開金礦的?開金礦的也扛不住啊!」

程鳳台笑道:「姐姐不知道,他是養他們家老姨太太們養嫌棄了,打算在路上顛死幾個,到重慶找墳地一埋,一勞永逸!」

範漣笑著捶他:「你個瘸子,你就留點口德吧!」

程鳳台又向程美心道:「姐姐這邊都安排好了?」

程美心一點頭,說:「方醫生都替我安排了,你就放心的去!保住自己是要緊,日本人再厲害,追我追到美國啊?」

他們三個很捨不得的說了一會兒話,就覺得鼻尖一點冰涼,抬頭一瞧,竟是天上落下了細幼的初雪。程鳳台便說:「姐姐快回去吧,火車要開了,我也要上車了。範漣,攙著點我姐姐。」

範漣心中無甚感觸,他們是走南闖北的男人家,別說往後是重慶與上海,就是地球兩極,想要見面,也約得到見,只要人平安,分別都是暫時的。程美心眼裡有一點淚,她過去待這個異母弟弟自私刻薄,之間的姐弟親情,全是在北平這幾年裡培育出來的。尤其是這一次,程鳳台最先為了替她打掩護才留下,才有了後來的那些事故。她不是不感動,除了骨肉親人,沒人做得到了,心裡就有點後悔,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愛護他。

程美心眨眨眼,睫毛沾了淚珠,她踮腳與程鳳台貼面擁抱了許久,程鳳台欠下點腰,摟著姐姐,笑道:「姐姐在美國幫我看看房子,回頭我來和你做鄰居也不一定的!」

程美心道:「那就說好了,我真替你找房子,我們住隔壁。」

雪漸漸密起來,程美心穿著薄絲襪,不便久站。範漣扶著她的肩,一手遮在她頭頂,把她一路護到車上。二人車子一前一後開出去。可是在他們走後,程鳳台並沒有上車,他立定在雪地裡,在等什麼。在等什麼呢?他都不敢告訴自己他在等什麼。是那隻戒指,還是商細蕊最後用力的一握,讓他產生了妄想,程鳳台控制不住這份妄想。

範漣自己開車來,雪是大了,雨刷子嘩嘩刷著玻璃。小攤小販猝不及防這一場雪,一齊收攤回家,露出空曠見白的街面,非常清潔的感覺。範漣覺得路滑,把車開得慢慢的,迎面看見一個人披著斗篷翻著帽兜從雪裡跑過,臉上依稀畫著戲妝,畫著戲妝就看不真切是誰了。但是還能有誰?

範漣的眼睛一路追隨著他,看他與汽車背道而馳,一直往火車站的方向跑去。範漣臉上忍不住露出一個笑。

跟在他後頭,那人影就從程美心的車窗邊上擦著過。程美心沒有發覺,倒是她的護衛李班長喊了聲:「喲?商老闆!」程美心猛然回過頭:「你說誰?」李班長笑道:「剛剛跑過去的不是商老闆?」

程美心的汽車猛一個急剎。

雪下得越發密了,火車響過一聲汽笛,老葛遞話來:「二爺,上車吧,二奶奶催呢。」

程鳳台開啟懷錶看鐘點,急躁的又合上。他說:「再等等。」

再等等,程鳳台心想,再等五分鐘。

懷錶上的長針輕輕一擦,這一分就過去了。

程美心擁緊了貂皮大衣,在衛兵的夾護下從車上下來,高跟鞋將雪地踏出一個個槍眼兒似的窟窿。有件事她等了很多年,這次臨走,她下決心要做了。

汽笛又鳴了一聲,月臺上相送的親友們都走乾淨了。列車員揮動旗幟,喊道:「還有三分鐘開車!請站臺上的乘客儘快就位!」老葛急得跺了跺腳,不敢再催。

劇院裡,小來在後臺盹著覺,夢見鑼鼓巷的兩棵梅樹一齊開了,花枝子交錯著,挨延著,紅白相間,雲霞絢爛。她歡喜得叫商細蕊來看,要不是他解開造型的鐵絲,花不能長得那麼旺呢,剛要開口,忽然被海嘯雲潮一般的掌聲驚醒了。

任五問小來:「班主呢?」

小來也疑惑:「不是在臺上?」

程鳳台手裡的懷錶被他的掌心焐熱了,秒針一擦一擦的走,在他手心裡細微的顫動,像握緊了一顆心跳。

水雲樓眾人站在臺上謝幕,單把中間的位置空出來,留給他們的主角,他們的商老闆。商老闆左等右等也不上臺,興許是角兒脾氣發作,嫌掌聲不夠響亮,要響些再響些,掀起房頂他才來。觀眾們起立鼓掌,要用他們的痴狂把商郎叫喚出來。可是在燈火與喝彩中,那個位置始終是空著。

小來走到幕布後面,兩隻眼睛含了淚,望向那個空位置,嘴角卻笑起來。

人走了,冬來了,世道變了,幾年的熱鬧轉眼之間一鬨而散,還有一個人留在原地,不肯離開。

程鳳台仰頭看這新雪。他一定會等著他的。

em(全文完)/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