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 2

電話那頭回道:「噯!二爺!」

程鳳台眉頭舒展開,覺得他聲音比方才好了些,背靠門框說道:「你聽說了吧?上次走貨,好懸沒要了小命,活過來了腿還不利索,多動一動就頭暈。家裡現在看得緊,過兩天好透了來看你。」這口吻,像兩個偷偷摸摸揹著家長談戀愛的中學生。

商細蕊說:「好呀!等你好了,正趕上我新戲。」

程鳳台說:「就知道唱戲,也不問問你二爺傷得怎麼樣!」

商細蕊發出憨笑:「二爺吉人天相,有菩薩保佑!」

程鳳台也笑了:「好,嘴真甜!」

兩個人嘰嘰噥噥說了一會兒話才結束通話。結束通話電話,程鳳台撐不住他的腿,坐在椅子上發呆。他這一回九死一生的活過命來,對這個世界也有了點不真實的感覺,亂世裡,命都是說沒就沒,別的還有什麼抓得住的呢?拖了這一大家子血親,都是他的身外之身,就這樣百般小心,還弄丟了一個察察兒。現在,他覺得就連商細蕊也快要抓不住了,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商細蕊也不來門口迎迎他,還是在牽掛唱戲的事。但是也不能怪商細蕊,他想,商細蕊進不來程家的門,他是不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

二奶奶進屋來,一眼瞅見他在發呆:「幹什麼呢?坐在視窗下,多涼啊!」朝外頭一喊:「秋芳!給二爺打水洗臉。」一面取過一件裘皮給程鳳台裹著,秋芳一進來,二奶奶就要讓出去。秋芳是北平人士,再不得程鳳台垂青,他就沒資格跟去上海了。二奶奶看程鳳台目前病得柔順,便抱有一絲期望,想著秋芳在此時趁虛而入,多多體貼,或許程鳳台就能要了他了。

程鳳台忽然拉住二奶奶的手,說:「我不要他。」

二奶奶笑著抱怨道:「老爺,這兒還有那麼些孩子呢!你病了段時候,二小子拉痢疾也沒人管,我是望四十的人了,就另覓一個伺候你,替替我的手,行不行?」

程鳳台認真說:「我不要男孩子。」

秋芳早在外聽見了,等到一句,他耐不住紅了眼睛放下熱水走了。二奶奶望了程鳳台一會兒,程鳳台又說:「也不要女孩子。」

二奶奶掙開他,挽起鐲子親手絞了熱毛巾,抖開遞給他:「不要男的也不要女的,你要誰?你要天上的神仙?」

程鳳台笑了笑:「倒也不是神仙。」接著,擦臉擦手不說話。二奶奶接過毛巾,又往水裡投了一把:「你也得知道人願意不願意跟著你。」

程鳳台說:「不知道。」

二奶奶說:「那不還是的。」

程鳳台說:「興許願意呢?」

二奶奶手裡一頓,許久之後,嘟囔道:「你就想白了你的頭吧!」

程鳳台一醒過來,二奶奶就做好了商細蕊歡喜得再瘋一場的準備,到時候這兩人要怎樣,她只有四個字:悉聽尊便。正是程美心說的,訛上了,二奶奶自問當時已做好守寡撫養孩子的準備,但是從沒有動過復仇殉情的心,就憑這一點,商細蕊訛上程家,應當應分。商細蕊為了程鳳台,連死都不懼,這麼隨心隨性的一個張狂人,還會把她放在眼裡嗎?

可是,等程鳳台醒了,商細蕊就帶著他的小丫鬟靜悄悄的走了,連個正臉也不露,之後再也沒有聲息傳過來。這裡頭的緣故,二奶奶大概也能猜著幾分。到底是個爺們,是個爺們就沒有不愛名利的,要他拋下喧天的熱鬧,跟在一大家子後頭不倫不類的到異鄉去,人家能樂意?人往往就是這樣,能共苦的反而不能同甘,你的甘甜,到了人家嘴裡,未必是甘甜。

一週以後,程鳳台得到醫生允許出門了,二奶奶把原來裝箱的貂皮大衣又重新翻出來給他穿上,送他上了汽車。程鳳台說:「你也不問問我上哪兒去?」二奶奶說:「你啊,愛上哪兒上哪兒。」又道:「晚上回來吃飯。給你熬的老火粥。」

程鳳台現在有多嬌貴,街頭街尾也不願意走兩步,其實還是怕被人看見他的瘸。汽車一踩油門就到,程鳳台敲開商宅的門,看見商細蕊穿著對襟白褂,在用一把老虎鉗剪斷給梅樹塑形的鐵絲。

在程鳳台而言,他們兩個足有好幾個月沒有見面了,見著就敞開手臂,要和商細蕊來個歷盡千波,九死一生的擁抱。可是商細蕊只知道看著他發呆,一點兒也沒有默契。程鳳台只得拄著拐,一瘸一瘸走過去,勾著他脖子,兩個人胸膛貼了貼:「商老闆!怎麼了,見到我都不親了!」

商細蕊閉上眼,頭擱在他肩膀靠了會兒,一會兒之後,搬開點兒他,說:「你老撐著柺棍,腿好不了,你得把筋抻開了才行,別怕疼!」說著,他放下老虎鉗,丟開柺杖,非得陪程鳳台練走路。程鳳台像跳舞一樣扶著他肩膀,商細蕊則扶著他的腰,走得半個鐘頭不到,程鳳台就冒虛汗:「好了,以後我再慢慢練吧,讓我進去躺會兒,站不住了。」

商細蕊背朝他一蹲:「來,我揹你。」

程鳳台不願意:「腿瘸了又不是腿斷了,用不著。」

商細蕊說:「別廢話。」

程鳳台四下找小來,小來在廊下煎藥,不朝他們看。程鳳台這才爬上商細蕊的背。商細蕊覺得程鳳台病得一點重量都沒有了,就是個骨架子,心裡就很難過,把他背到床上輕輕放下,程鳳台臉色還是很白,看上去很倦,一躺下就閉上眼。商細蕊看著他的睡容,想到他之前無知無覺的樣子,心裡一熱,很多恐懼洶湧上來,忍不住一頭扎他懷裡,貼胸口聽著心跳聲。

程鳳台手搭在他背上:「這回是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