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 2

秋芳挺和氣的話,招來商細蕊冷冷一句:「你再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這不是欺軟怕硬嗎?秋芳哪裡就招他厭了?二奶奶虎著臉,一屁股坐下,對秋芳說:「你去吧。如今這裡有人替你了!」

這一夜裡,二奶奶與商細蕊都沒有說話,等天亮,範漣又來了,她才回去歇著,走出門不放心地囑咐範漣:「看著點他!」指的是商細蕊。商細蕊還是盤腿正坐的姿勢,不留神都以為他老僧坐化了。範漣招呼他吃早飯,他胃口倒好,不吃稀粥,要吃饃饃,富人家的食物小巧,一頓吃了十幾個才打住。吃完,範漣怕他積食,讓他下床走兩步舒展舒展,商細蕊搖頭,他真怕一下床就有埋伏的衛兵把他抓走,在程家動不動就捱打,都被打出疑心病了。

程美心一直睡到十一點起床,起床看見二奶奶容得商細蕊留下,抹頭就去向二奶奶進讒言,說:「弟妹糊塗,這不是引狼入室這是什麼?他耳朵聾了,將來唱不了戲,就想憑著現在這點看護的功勞傍二弟一輩子!等二弟醒了,還怎麼甩脫他啊!」二奶奶不是不擔心,但是在程鳳台的安危面前,她又固執己見,相信程鳳台只要能喝藥,就離活過來不遠了:「真那樣,也是命!當是程家欠他了!」程美心恨道:「你啊!你要每天看見他不嫌惡心,我倒是沒話說!」

到下午,範金泠與丈夫杜九來探病,一進門就被程美心拉過去嘀嘀咕咕一陣子,聽得範金泠橫眉立目,滿腹火氣:「太欺負人了!他怎麼敢進門!」就要往臥房跑。蔣夢萍大著肚子攔住她:「你別去刺激他!他有舊病,經不起刺激!」範金泠甩開蔣夢萍的手:「你們怕他發神經病,我可不怕!」蔣夢萍只好推一把杜九,讓他攔著點範金泠。

範金泠進了房間,看見商細蕊果然盤踞要地,頗為自得,氣得立刻抓起桌上一隻空茶杯扔過去。商細蕊一偏頭躲開,眼皮子都不夾她一下。

範金泠道:「你下來!快給我下來!」杜九拉拉範金泠,被範金泠推開兩步,指著商細蕊罵:「你怎麼這麼不知羞恥!闖到別人家裡來!你無恥!可惡!」她說不出更難聽的詞彙了,只會說「無恥」和「可惡」。商細蕊開始不理她,後來嫌她聒噪,抓一把早上吃剩的油炸花生米攥手裡,拇指一彎,朝範金泠腦門一彈,「噠」的一聲脆響。這個動作又滑稽又氣人,帶著作弄的不懷好意。範金泠捂著腦門都要氣瘋了!還沒罵出詞,腦門又噠地捱了一記,緊接著又是一記。範金泠就是在外唸書的時候,也沒遇到過這麼混賬討厭的男同學,又窘又臊,一跺腳,不爭氣的哭出來。杜九連忙上來護住範金泠,對商細蕊道一聲失禮,把她帶走了。

窗外有蔣夢萍站侯許久,自從商細蕊來了,她一天不知道要打聽多少趟,等範金泠出來,忙上前用手絹給她擦眼淚:「惹他做什麼呢?他那麼淘氣!」範金泠怒得甩開手絹:「他不是淘氣!他是壞!」那邊奶孃帶著孩子們例行探望父親,三少爺處在不知事的調皮年紀,見商細蕊這招隔空打物,實在有趣得緊,掙脫奶孃的手,搖搖擺擺蹲到地上撿花生,他不會彈,只會朝哥哥丟,一邊咯咯大笑,滿地又去找花生。二奶奶過來,正看見範金泠哭哭啼啼的,小兒子不知怎麼,滿地在撿垃圾,心裡真是煩得要命,她天天擔驚受怕,還淨添亂!

大少爺疑心自己見了鬼,問他娘:「爸爸床上是不是有個人?那人是誰?」

二奶奶默了半天,說:「請來伺候你爸爸的。」

大少爺直覺不簡單,商細蕊面南而坐,紋絲不動,不是個伺候人的樣兒,見母親臉色不悅,不敢多問。

商細蕊就這樣,在程家紮下營了。

他一整天沒有一句話,半垂著臉望著程鳳台,好比在參禪。沒人見他睡過覺,二奶奶聽說瘋子是不睡覺的,閤眼的時候,就是使完瘋勁蹬腿的時候,頗為心驚。暗自觀察商細蕊,他雖然不睡覺,吃得倒不少,端來多少都盤幹碗淨的。二奶奶北方富戶的習氣,看的菜要比吃的菜多,懷疑商細蕊存心使壞糟蹋,當面看來,竟真是他一口一口吃光的。然而這份飯量也讓人看不起,吃這麼多糧,不是個上等的人。小來過程府遞送商細蕊的日用,順便報告水雲樓的近況。商細蕊不在,後臺變本加厲,天天吵嘴,爭錢爭戲份,爭得風起雲湧。商細蕊聽後,開口發出指示:「讓他們打,打散了算完,不必回我。」

這樣下去,時日再多一些,進了深秋,範漣也不是每天都來了。程美心帶孩子們回到豐臺,繼續與奸細們做戲周旋。四姨太太要顧著幾個少爺小姐和待產的蔣夢萍,每天從早到晚也沒工夫陪伴二奶奶。不怪親人們走開,程鳳台實在躺的久了,親人們各有家累,陪她熬過這麼多天,仁至義盡。所以到最後,陪在二奶奶身邊的竟是商細蕊。程鳳台口服補湯頗有效力,營養水明顯用得少了。二奶奶每天必要做的是將補藥湯碗擱在床頭,商細蕊從床頭端過來餵給程鳳台,告訴二奶奶程鳳台這次嚥下去幾口,再將空碗擱回去,由二奶奶取走新增。整個過程中,二人從不親手交割。二奶奶無數次目睹商細蕊與程鳳台口唇相接,奇怪的是心裡一點彆扭的感覺都沒有,大概因為程鳳台從來也沒有親過她的嘴,大概商細蕊太是一個男人的樣子了。二奶奶理智上曉得商細蕊屬倡優姘頭一流的下作角色,可是看他說話辦事的模樣,和心裡盤桓了好多年的那一個商細蕊橫豎對不上茬。

商細蕊在程家這段日子,的確剋制,沒有作怪過,也沒有給家屬添亂。二奶奶晚上熬不住,留商細蕊與護士們陪夜,幾次平安無事,也就漸漸放心了。尤其在那一天,北平下了一場秋雨,伴著雷聲滾滾,節氣不好,引得程鳳台狀態也不好。半夜三點半,眾人正在酣夢,護士也坐那打盹,商細蕊忽然瘋狂叫喊起來,原來程鳳台教一口痰卡了喉嚨,險些窒息。二奶奶聞信趕來,程鳳台已經安穩,她摸著程鳳台的臉,嘩嘩掉眼淚。方醫生怕護士受責罰,忙說:「不要緊不要緊,發現得早,一點事情也沒有。」二奶奶哪還敢走開,坐到床頭淚水長流。天有點矇矇亮的時候,二奶奶累得衝盹,頭往下一點,商細蕊說:「去歇著吧,有我盯著他,你踏踏實實的。」二奶奶睜開眼,愣了會兒神,望著商細蕊頭頂的髮旋子,突然就明白了。這些天以來的日日夜夜,商細蕊參禪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程鳳台,原來是在監控程鳳台的呼吸啊!

二奶奶心裡吊著一口的氣緩緩撥出,她是真覺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