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往地上一指,對商細蕊說:「你給我下來!」
商細蕊裝聾,垂著頭不理。程美心跟過來見到這個情形,立刻就喊衛兵將商細蕊拖下床,杜七一拍桌子攔在跟前:「怎麼了?商老闆怎麼了你們要動粗?多一個陪床的還不樂意!」
程美心冷笑道:「七少爺!我們程家主人傷病垂危,是程家自己流年不利遇著倒霉事了!輪不著外人指手畫腳!」她看著商細蕊:「商老闆嘛!您要是個女老闆,和程鳳台不明不白相好一場,現在霸著床,我們只得捏鼻子認了,倘或親戚朋友問起來,也有個說法,好告訴他們這是二爺的外房。」程美心嗓音一拖,無比的諷刺:「可您是個男的呀!商老闆,您唱的戲比我識的字都多,您教教我,這男的和男的怎麼算呀?」
商細蕊預感到程美心來者不善,眼中流露出戒備的目光。程美心不廢話,一抬下巴,衛兵繞到床前,拖住商細蕊往床下拉。商細蕊一手握牢床架子,一手打了衛兵一拳頭,把一隻眼眶打青了。其他幾名衛兵見狀,道一聲得罪,一同擼袖而上。到底雙拳難敵四手,商細蕊被困在床上施展不開,又得顧著別碰傷程鳳台,只有捱打的份。反正他捱打也不走,就不信這幾個兵蛋子能把他打死在這。
杜七急得大喊大叫,一名士兵抱胳膊抱腿的將他阻攔在外。客人們聽見動靜不對,走進來一看,臉上大驚失色。薛千山推開攔著杜七計程車兵,兜頭給了那兵一個嘴巴,罵道:「什麼骯髒東西,敢動他!」程美心佯裝不見,那士兵只得低頭站到一邊。安貝勒怒得也上前去,對著拉扯商細蕊的衛兵揮拳頭:「誰準你們動手!還有王法沒有?」擂了衛兵好幾下,因為客人們在旁目睹,程美心不便再說什麼,由著商細蕊重新盤腿在程鳳台身邊坐穩了。二奶奶早已魂飛魄散,心跳的猛烈,眼見得商細蕊鼻孔裡淌下一條血跡,血跡蜿蜒到嘴唇,他看也不看,大拇指隨意地一抹,好像根本不覺得疼,接著嘴唇一抿舌尖一舔,把唇上遺留的血跡舔掉了。二奶奶胸口裡不禁泛上一陣噁心,頭暈目眩倒在範漣懷裡,要出去透氣。
範漣對方醫生一使眼色,方醫生馬上過來遞臺階,假模假樣看了看程鳳台身上安插的呼吸機,嚴厲地說:「好了好了!請大家都出去!病人已經呼吸急促了!出問題我擔當不起!」
程美心狠狠盯一眼商細蕊,與客人們走出房門。他們沒有再談話的心情,客人們見到這番奇景,引以為異,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看人家隱私,另外,他們也急著要將這番見聞告知親友。商老闆趁著程二爺病危,在這與人太太奪夫呢!多大的樂子!梨園與商界的人們聽了都要咂舌了!程美心與他們抱怨商細蕊的無禮,客人們嘴裡應付著,急匆匆地告辭了。只有安貝勒與杜七說什麼也不走,看到今天這個情形,就知道商細蕊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程美心是什麼人,軍閥頭子的家主婆,莫說打人了,殺人她也敢,他們要待在這裡護著商細蕊。杜七不走,薛千山也不走,程美心進來冷嘲熱諷了一頓,無非是說商細蕊不要臉,跟商細蕊一塊兒幫腔的人也不要臉。杜七平時嘴這麼壞,此時陰沉著,極盡忍耐。安貝勒臊得臉都紅了,又不好和娘們兒吵嘴,背轉身看牆上的畫。薛千山抄著胳膊看杜七吃癟,耳朵裡聽見什麼他都笑眯眯的。
到了晚晌飯點,無人照管這屋裡幾位的客人的餐飲,連個添茶的丫頭也沒有,可見多麼不受主人待見。輪班的護士與方醫生酒足飯飽,來給程鳳台測心率換藥水,見著三人站的站坐的坐,都澆了蠟似的凝固著,好心問一句:「三位,還沒用飯呢?」
薛千山伸了個懶腰,他老婆孩子無數,家裡還有個老孃,吃飯必等他,跟這兒耗不起,笑問杜七:「少爺,一起走吧?不然先去吃個飯?」
杜七一揮手:「滾滾滾!」
薛千山就滾了,他不愛見程家的女人,讓僕人叫來範漣與他道別,並說:「你們就擠兌商細蕊,也別太過了,那還有一個貝勒一個公子兩位爺,弄得大家臉上難看,何必結仇呢?」範漣那邊照顧他姐姐忙得陀螺似的,一拍腦門,才想起時過飯點,親自送晚飯過去,陪著一起用了些。杜七在程美心嘴上吃裡虧,對範漣,不必客氣,但他不管夾槍帶棒說什麼,範漣只有苦笑:「是呀,蕊哥兒在這也不礙事,我也願意讓他守著姐夫。可是我說了不算啊!」他又向商細蕊痛心疾首地說:「蕊哥兒,別怪我不給你撐腰。實在是……你和我姐夫,你們恩深義重,在外頭一千天一萬天的好,那都沒什麼!可是進了這門,世情道理橫擺著,你越不過去啊!我姐姐,程鳳台的正經老婆,她不樂意你,你讓我怎麼辦?」
商細蕊平時就不聽這種屁話,現在更不要聽,與範漣眼瞪眼的問:「熬的參湯呢?熬得了沒有?」
範漣嗨呀一嘆氣,走了。
二奶奶氣得肋骨疼,哭過一場罵過一場,晚飯只喝了一碗山藥粥,坐床上問範漣:「那幾個瘟神走了沒有?」
趁著程美心不在跟前,範漣鼓起勇氣,笑著說:「姐,要不讓商老闆待著得了,他沒那麼大毛病,還省你一份勞力。」
二奶奶聽了,哆嗦手指戳範漣的臉:「這是人話嗎!他哪兒像個正常人?把你姐夫交給他?」說話,趿上鞋子就要起來。範漣與盛子晴、四姨太太連忙上前攙她。二奶□□還暈著:「他沒毛病就是我有毛病!不行……我得去看著點兒。」
那一頭,安貝勒與杜七也在勸商細蕊走,因為他們理智上同樣覺得,商細蕊強行留在程家確實不大像話,捱打捱罵就不說了,看程鳳台這模樣,一時半刻醒不來,一時半刻也死不了,在這待到幾時算完呢?不過白費吐沫。商細蕊現在就連吃飯,也要看著程鳳台往下嚥。這時候要他走,就是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