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 1

程鳳台差點給活埋在留仙洞裡,幸好跑的方向對了,沒有朝古大犁的那一邊跑。山洞外面,古大犁與日本人打到同歸於盡,是另一邊的曹部士兵將程鳳台刨出來的,刨出來的時候還有神志,見到曹貴修,他對自己的治療方案提出許多意見。曹貴修依照程鳳台的意見不許軍醫動手,而是搬運到鎮子裡做手術,主刀醫生是傳教的神父。神父劃拉開一看,皮肉裡的彈片太多了,便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縫合傷口將程鳳台抬到北平,把他交給上帝保佑。程鳳台就是在回北平的路上感染至昏迷,成了眼下這個德性。

二奶奶一雙小腳,不便於走動。程鳳台長久的躺在醫院,她見不到人不安心,怕丈夫教洋鬼子大夫瞎治給治死了。身邊老媽子進言說程鳳台老也不醒,興許是魂魄丟在外頭了,魂只認回家的道兒,不認識怎麼去醫院。萬一人回來了魂不回來,也算個落壽終正寢。二奶奶深以為然,手術之後兩週,僱了兩名醫生四名護士,就把程鳳台運回家來治,誰勸都不管用。回到家來,程鳳台的情況雖有反覆,倒也沒有明顯的惡化,醫療手段用盡,無非是殘喘續命而已。

為了擺儀器插電線,床的四周帳幔撤去,程鳳台人事不省地躺在那裡,臉色沒有一絲活氣。這時候,屋子裡嚌嚌嘈嘈的人們好像都不存在了,商細蕊感到自己身處一團熱氳氳的迷霧之中,只有程鳳台是清晰的,生動的。他漸漸從這熱氳中走出來,走回一個明晰清涼的世界裡,他跪下把臉頰貼在程鳳台的手背,程鳳台的手背也是涼的,帶走了所有癲狂的熱,商細蕊閉上眼睛。

滿屋子的人都收了聲,程美心滿臉嫌惡,二奶奶變貌變色的,範漣打量二位姐姐的神情,連忙道:「商老闆!使不得這麼大的禮!」就要把商細蕊攙起來。薛千山此時一步上前,擋在程美心與二奶奶面前,道:「曹夫人,程太太,剛才提到用藥上的難處,我已經有對策了。我們不要打擾病人,外間廂細談吧!」

二奶奶忍了忍,拋給範漣一個眼色讓他看緊商細蕊,便與薛千山出去了。範漣畢竟也不敢狠拉商細蕊,勸了勸他起來,他不動,範漣只有束手,回頭望望杜七,杜七瞅著商細蕊發呆呢。這時候,就輪到安貝勒大顯身手了,他很親暱的握住商細蕊肩膀,試圖把他抱起來,嘴裡輕柔地哄著說:「蕊官兒,看過就得了,咱盡了情誼了。你自己身子要緊,可憐見的……」商細蕊果真被他攙起來,但是攙起來以後,一胳膊肘推開他,去瞧程鳳台掛的淺黃的鹽水,問:「這什麼東西?」

無人應答,一旁小護士低聲說:「這是營養液,維他命葡萄糖水。」

商細蕊捏著藥瓶子仔細端詳:「營養?這玩意兒!比尿還淡!」

杜七聽到這句,手裡一拍巴掌,商細蕊醒過來了!再看商細蕊的面孔,果然一改之前的痴昧迷濛,一雙眼珠子清潭一樣深澈靈活,藏著灼灼的日頭,藏著迫切和希望。安貝勒卻是個糊塗人,沒個眼力價,又要湊上來與商細蕊親熱,商細蕊一句話也懶得和他多囉嗦,將他推了個趔趄,凶神惡煞地問小護士:「人怎麼瘦成這樣了!老也不醒!你們到底會治不會治?」

看商細蕊的樣子,幾乎就要打人了,小護士嚇得哭出來:「我哪知道,你吼什麼!你去問方大夫呀!」

米斯特方剛剛忙裡偷閒,趁著人多,到外面喘口氣,嘬一瓶桔子汽水。這會兒聽見屋裡男人在吼女人在哭,跑進來順手把空的汽水瓶擱在桌上,推了推眼鏡,打出個氣嗝:「病人要安靜和空氣,請客人們都出去吧!」

其他幾位便順勢出去了,商細蕊當然不走,他不把自己當外人,指著鹽水瓶裡不如尿濃的藥水:「這能救得活命?」

方醫生說:「不能。」商細蕊就要急眼,方醫生接嘴說:「這是維持病人基本體徵的藥物,等於喝米湯。」商細蕊說:「喝米湯不如喝參湯!」方醫生點點頭:「那當然更好了,原則上來說口服吸收比輸液營養全面,可是病人目前無法吞嚥……」商細蕊打斷他的話,幾步跨出門外,問小丫鬟:「你家二奶奶呢?」小丫鬟指給他路,他推開門,在眾人之間盯住二奶奶:「家裡有人參嗎?」

北平的戲迷們還沒機會見著商細蕊行事乖張的樣子。商細蕊到北平的時候,已經全力遮掩了為人的毛病,抱著揚名立萬的心來的,本身是一副什麼材料,對外輕易不露。此時人們都望著他,看不懂。程美心冷笑撇過頭。二奶奶非常尷尬,沒好氣地撩了一眼商細蕊,低頭喝茶。商細蕊哪是被晾著就能知道臊臉的,見二奶奶不搭茬,他竟然隨即又問:「他媳婦!家裡有沒有人參啊!」

這叫什麼口氣!

二奶奶擱下茶杯霍然起立,臉都漲紅了,壓著怒氣道:「你這是和我說話呢?」

商細蕊說:「老掛涼水人還能醒?給他喝參湯!」說完就回程鳳台房裡去了。

喂參湯正是符合二奶奶的觀點,但是她卻信不過商細蕊一個活瘋子,把商細蕊和程鳳台放一屋,想想背脊就冒白毛汗,顧不上客人們要招待,二奶奶急忙忙跟出去。臥房裡,商細蕊已經蹬了鞋,盤腿坐在床裡,坐在程鳳台的身邊。這可是他們夫妻睡的床啊!二奶奶氣得往後退一步,身子一晃,被範漣扶住。二奶奶咬牙道:「你是死人!讓他這麼著!」範漣才冤枉,他瘦胳膊細腿的,哪攔得住商細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