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商細蕊當年的賣身契,人販子假做商細蕊的孃舅,按下一枚碩大堂皇的指印,在那枚指印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紅點子,年幼的商老闆被捉著小手按上去的。年頭久了,指紋糊了,變成一顆實心的紅痣,正是戲裡楊貴妃的眉間一點。商菊貞臨終前發還各人的身契,別人得了之後,立時就在燭前燒了,這種東西既是恥辱,也是後患,是不光彩的底細。唯獨商細蕊,蘸墨打了個大叉以示作廢,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心理,總還留著它。
程鳳台拿著看了又看,笑道:「這一張也給我吧,多稀罕。」
商細蕊眼皮子朝他一夾:「這有什麼可稀罕的,合著上海灘的大少爺,什麼都沒見過。」
程鳳台看了又看,當真貼身收起來。商細蕊道:「失效的啊,你留著也沒用。」
程鳳台逗他:「那你再給我寫一個管用的。」
商細蕊竟然點頭:「行,我再給你寫一個。」說著,開啟印章盒子的尾端,手指在印泥裡抹一抹,伸到程鳳台面頰捺下一個觸目鮮紅的指紋。本來是開玩笑的話,開玩笑的事,沒有任何緣故的,當商細蕊的指尖碰到程鳳台的臉,兩個人心裡卻同時打了一個哆嗦,那股子酥麻與戰慄從心縫兒傳遞到渾身髮膚,人就愣住了,這一捺紅印子,好比是商細蕊手指尖撳出的血,落在程鳳台的魂魄上了!
二人怔忪之間四目相望,眼睛裡沒有一點玩笑了,商細蕊有著不好的預感,匆忙收了手,那指印在程鳳台臉上勾出一個撇。
程鳳台說:「察察兒的下落有了,再等等,最遲年底,我就得走了。」
商細蕊問:「走哪兒去?」
程鳳台說:「先回上海,然後去香港,也可能直接去英國。」
商細蕊問:「幾時回來?」
程鳳台一點磕絆都沒打,便說:「仗一打完,我就回來。」
商細蕊點點頭,程鳳台還是說出來了,他早有著心理準備,戰爭一起,周圍有錢人賣房賣地的逃,程鳳台縱然敢於捨命陪君子,到底還有那一大家子婦孺離不開他。程鳳台感覺到商細蕊情緒低落,忍不住含笑覷著他說:「要不然,你跟我一塊兒去,就當走穴?」
這一問把商細蕊問炸了,手中的玉器往地上一頓,指著滿地的寶貝:「要不然,這些都歸你,你留下?」他說這話的時候,喘著粗重的氣,急赤白臉的,程鳳台也就不響了。商細蕊原地轉悠幾圈,飛起兩腳踢開金銀財寶,又朝程鳳台肩膀一踢,或者說是用力點了一下,程鳳台當即仰面一倒。商細蕊合身撲上去,揪著他的衣領子,眼睛都紅了:「我有的都給你!啊?你留下和我過?啊?」
程鳳台一點兒也沒有氣他撒野,反而滿心的疼惜,摟著他的脖子把他夠下來,兩個人額頭相抵。程鳳台笑道:「我躲躲日本人,又不是不回來了。」商細蕊眼淚開了閘,摟著程鳳台又親又蹭,把他腮邊的一點紅揉化了吃掉了,還覺得不夠。
程鳳台過兩天來看商細蕊,正趕上他耳朵不好使,在家裡歇戲,眼見程鳳台帶來兩名工人與一棵樹,往院子裡挑了個地方,腳尖點兩點石磚,工人便上前撬磚。商細蕊搖著扇子走出來看他們栽樹,拉長了戲音戲謔道:「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程鳳台站在臺階下,仰頭在他耳邊說:「給你送支票,再給你添棵白梅樹!」商細蕊聽不清,收下支票點頭:「好。」等梅樹栽得了,程鳳台親自在樹根下繞一圈踩實土地,又對商細蕊說:「這是棵真白梅!」商細蕊一無所知,仍然點頭答應:「啊!好!」這要放在過去,他一定大發雷霆,因為這棵樹額外佔據了練功的場地。程鳳台看出商細蕊的聾,取來紙筆寫下白梅二字拴在樹幹上隨風昭示,兩人便在新樹下吃飯。他們又快樂起來,好像離別遠在天邊。程鳳台說:「改天耳朵好了打個電話給我,我帶你出去逛逛。」商細蕊一見程鳳台動嘴皮子,就帶著微笑說:「好。」總之,程鳳台說什麼都好。
過兩天程鳳台沒等到商細蕊的電話,自己就來了。商細蕊終於湊夠了買飛機的錢,由那位照顧韓先生養傷的時髦女子來取。好幾十斤黃貨,女人還穿著高跟鞋,芊芊腕子一手一隻,提起皮箱健步如飛,簡直是個有內功的練家子。她一徑走,一徑同商細蕊客氣:「留步吧!別送了!哎!您這份愛國心可真是,商老闆,我服您!外頭傳的那叫什麼胡話呀!我都替您生氣!行了,快回吧!叫人看見不好!」
門一開,迎頭就撞上程鳳台。程鳳台稀奇地看著女人:「密斯林?你怎麼在這兒呢!」
密斯林反應敏捷:「程二爺!巧啊!替我們經理來取點兒東西。」
程鳳台看看那兩隻大皮箱:「範漣真會差遣人。我教老葛送你一趟吧。」
密斯林忙不迭說:「經理票戲用的幾件頭面,沒分量。您忙著我走了!」她的背影舉重若輕,腳下生風,程鳳台也沒有起疑,歪頭看商細蕊:「今天耳朵還行?也不打電話給我。走吧,今天咱們出城去。」
商細蕊不願意:「趁著耳朵還行,我想排排新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