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 2

商細蕊沒過腦子就說:「你真當了漢奸嗎?你不會的。」

程鳳台反問:「我要真當了漢奸,你怎麼說?」

商細蕊說:「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就打斷你兩條狗腿關在家裡,看你還怎麼幹壞事。」

程鳳台道:「不像你們戲裡唱的,要跟我拔了香頭,只關著我啊?」

商細蕊說:「不只啊,不是還要打斷你的狗腿嗎?」

程鳳台總算笑了,面頰抵著商細蕊的額頭。兩個人晚飯也沒有吃,說了半宿的話就睡了。睡到凌晨,程鳳台掙扎說夢話,叫察察兒的名字,商細蕊被他動彈得驚醒過來,探手一摸,程鳳台睡衣已被冷汗溼透,額頭火燙。他是心力憔悴,熬得病了。商細蕊忍著困,爬起來哼哧哼哧給程鳳台脫了溼衣裳。程鳳台隨他擺弄,閉著眼睛要水喝,商細蕊餵過他水,把他□□裸的用厚被子裹緊了,還嫌不夠似的,側轉一邊手腳箍著壓著他。

這樣睡下去沒有多久,天還沒有亮,老葛在外頭敲窗戶:「二爺,二爺!」程鳳台整個人勝似落在一口枯井裡,那樣寒冷和麻木,模糊的應一聲。老葛用上海話說:「日本那邊來電話,下一趟火車有幾個小姑娘,頭髮眼睛和三小姐很像,請您去認認!」半天不見答應,又叫了聲:「二爺!」程鳳台難受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說:「知道了。」話出口,喉嚨也是嘶啞的。千辛萬苦把商細蕊的手腳搬開,強撐著起來穿衣服洗漱。商細蕊手背遮住電燈的光,嘟嘟囔囔抱怨:「你幹嘛去?你在發燒呢!躺下不許動!」

程鳳台清清嗓子,說:「怕是有察察兒的訊息,我得去看看。」

商細蕊人醒了,耳朵還沒醒,擾了好覺,腦子就絲絲作響,緩不過勁,但是他也跟著起床穿衣服。程鳳台說:「你睡你的,起來幹嘛?用不著你!」扯著他胳膊說了好幾遍,商細蕊聽不見,不搭理。他在後臺扮裝,訓練出一副行軍出征的雷厲風行,三下兩下搶在頭裡打理得了自己,耷拉著眼皮說:「走啊!趕緊的!你不是要出門?」程鳳台仍要趕他上床去,他不耐煩地低低咆哮:「別矯情了!要走快走!我護著你!」程鳳台便也沒別的話說了。

兩個人坐上車,程鳳台面上不帶希冀和激動,反而是憂心忡忡的倦怠。商細蕊枕著他的肩,隨時隨地陷入沉睡,心無掛礙的好福氣。到火車站的時候,天空已微微泛著黯淡的熒藍,晨風吹在臉上,鑽進脖子裡,特別的冷。程鳳台不禁打了個寒顫,商細蕊只穿得一件單衫,伸出臂膀環住他的肩,身上熱烘烘蒸騰騰的,程鳳台受到那熱力,又打了個寒顫。早有日方人員嘎吱窩下夾了一本檔案簿在月臺等著他,兩人大概是老相識,既然語言就不通,於是用不著做交談,一點頭就算招呼了。今天看到程鳳台瑟縮地被一個男人摟著,不免又多看了他兩眼,這兩眼立即被商細蕊察覺到,胳膊一緊,護食狗一樣瞪回去。商細蕊不待見日本人,對他們有著十萬分的警惕心,別說打量程鳳台,就是太太平平站在那裡,他也覺得他們在憋壞水。

那一列火車緩緩停靠過來,商細蕊就覺得程鳳台從他懷裡站直了身子,呼吸也拉長了,顯得緊張。門一開,下來一名軍官以及四名士兵,根本用不著多餘的話,士兵們利索地開啟鐵皮貨箱,連吆喝帶拉扯,攆下一群十來歲的女孩子們。女孩子們穿得破爛,模樣也邋遢,像是逃災的流民,依偎在一塊兒瑟瑟發抖,哭哭啼啼。為叫程鳳台看清楚臉孔,士兵們將這些黏做一團的女孩子推搡開來橫排一隊,逼得她們抬頭,女孩子們更加的尖叫和哭。其實程鳳台只消掃一眼,就知道這裡面沒有他的察察兒,可是不甘心,非得把每一個都正眼看過,終於程鳳台搖搖頭。日本軍官與程鳳台說了什麼,程鳳台又點點頭,軍官抽出胳肢窩下夾帶的檔案,讓程鳳台在上面簽了字,接著一揮手釋出了一條日語指令。士兵們得到命令,像幾隻兇狠的牧羊犬圍攏了女孩子們,要將她們重新攆上貨箱。女孩子們彷彿猜到了接下去的命運,哭喊得淒厲,賴在站臺不肯走,士兵便動手捉人了。

商細蕊這哪看得下去,把程鳳台往邊上一放,挺身而出爆喝道:「要拿她們怎麼樣?啊?撒手!撒手聽到沒!」他聾著,程鳳台啞著,話音都埋沒在孩子們的哭聲裡,力氣也拉不住他,正在咂嘴著急,其中一個大些的女孩子彷彿見到一線生機,突破人群衝過來跪在地下,抱住商細蕊的腿:「大哥救救我們!中國人救救中國人!日本人要抓我們做□□!我們是好人家的閨女!大哥救救命!」

商細蕊不知道這姑娘在說什麼,不管說什麼,當他的面這麼欺負人,那可不行,拉氣姑娘護到身後,向其他女孩子們一招手,女孩子們呼啦匯聚到他身邊來。

商細蕊盯著日本兵,擺出打架的工架,略微一扭頭:「程鳳台!這事你有招兒沒有?」

程鳳台咳嗽一串,上來拉他:「別鬧!過來我告訴你聽。」

商細蕊哪裡聽得見,一心要和日本兵槓上了,他也不想想,功夫再好,還能打得贏子彈?日本兵不與他一般見識,只顧拉扯女孩子,試圖要分開他們。商細蕊不是嚇唬人的,倏然出手打了一個日本兵,另幾個登時舉槍上膛,程鳳台怒道:「把槍放下!」板起面孔使勁拉住商細蕊:「讓你別出來!聾著耳朵添亂!快跟我回家!」

商細蕊也使勁一搡程鳳台:「一邊待著去!」程鳳台腹內饑荒,身上寒熱,哪經得起商細蕊這一使勁,當場一頭栽到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