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 2

送葬隊伍走到城門,照舊重重的看守著日本兵。鈕白文上前交涉,日本兵瞅著一張張哭喪臉也嫌晦氣,大致檢查過後,就該放行了,誰料手裡牽的那幾只狼狗繞著棺材奮力猛嗅兩圈之後,上撲下跳狂吠不止,把日本兵叫疑了心,居然槍把子一砸棺材蓋,提出要開棺檢查。翻譯把話一說,梨園行就炸鍋了。這人欺負人欺到了頭,無非是辱妻與掘墳兩樣事,今天面對面的,在北平城的城牆之內,竟要撬開梨園子弟的棺材板!

商龍聲一巴掌按在四喜兒棺蓋上,目光殺氣騰騰轉過日本兵:「誰敢放肆!」隨著話音,幾個高個子武生圍上前來,將長袍下襬掖在褲腰帶裡,虎視眈眈的似乎隨時準備動手。他們上臺表演的人,實際武功怎麼樣不說,在行的是氣勢迫人,光是這一瞪眼一擺工架,就足夠叫日本兵緊張了。日本兵嘴裡吆喝著,譁啷咔嚓給□□上了膛,那幾條狼狗也是狗仗人勢,跳著腳狂吠,吠到楚瓊華跟前要往他身上撲。楚瓊華驚呼一聲,直往商細蕊身後鑽,商細蕊也不躲開,慢慢低下頭把狗看了一眼,不知他眼裡帶著什麼恐怖的氣味,那狗嚶地一聲趴下不響了。

假堂侄對眼前劍拔弩張的局勢毫不動容,反而一直沉吟著望向商細蕊,見商細蕊嚇趴了大狗,他也跟著笑了笑,隨後上前與商龍聲耳語了幾句話。商龍聲看一眼商細蕊,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禁不住大義驅使,最終還是喚來商細蕊私談。商細蕊在他面前垂耳恭聽的乖順樣子真是讓人心疼,讓他做哥哥的怎麼開得了口,他對旁人尚且義薄雲天,兩肋插刀,怎麼到了自家兄弟這裡就成了索債的鬼?憋了半天勁,仍是啞然無言。假堂侄從商龍聲背後當機立斷出聲道:「商郎千萬幫忙,今天不出城,以後怕更沒有出城的機會。」

商細蕊說:「我會替你想辦法。」

假堂侄看著棺材:「我的辦法好想,這裡面的東西怕是不容易。」

商細蕊聽出意思,猛然扭頭望向商龍聲,問:「棺材裡的不是四喜兒?」

商龍聲說:「不光只有四喜兒。」

商細蕊瞪大了眼睛等下文,這時候,商龍聲與假堂侄互望一眼,只有交底:「裡面還有盤尼西林和嗎啡、奎寧。」

商細蕊和程鳳台混久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走私,他聽程鳳台說過,現在黑市裡的盤尼西林貴逾黃金,比販鴉片還要發財。但是商細蕊不相信商龍聲會做這個買賣,商家的人,都不怎樣在乎錢財,絕不會費這周章,冒這風險去掙錢。

商龍聲看穿商細蕊的疑惑,眼裡盡是凝重:「這些藥,是運到前線的。三兒,這事……」

商細蕊心裡倏然一緊,耳朵裡哨子吹響起來,商龍聲的話就聽不見了。他轉過身快速走到城牆根,一手撐著城牆,一手捂住耳朵歪頭拍了拍,像要把耳孔裡不存在的漿糊拍出來,非常焦急和痛苦的樣子。商細蕊心裡亂麻一樣,感到驚慌和恐懼,如果是走私倒好了!他發動北平城所有的上流故交,傾家蕩產大概能保住商龍聲一條性命。可是如果被日本人順藤摸瓜查出藥是往前線去的,莫說商龍聲人頭落地,整個梨園行也要被牽連。大哥糊塗!這樣的大事,怎麼能瞞著他做!

遠處鈕白文焦頭爛額的走來,攤著巴掌朝商家兄弟說:「二位爺,都什麼時候了,倒是拿個主意啊!日本人非要開棺,這成什麼話了!咱們唱戲的再賤,也沒教人這麼糟蹋過!欺人太甚!」鈕白文這麼個老好人,也忍不住怨恨起來。

商龍聲說:「轉回廟裡停靈,落葬的事,日後再商議。」這句話說得大聲,帶有了決斷的意味,叫梨園行都聽見了。姜家等等與商細蕊不好的戲子們露出幸災樂禍的冷笑,是笑水雲樓無能。假堂侄此時不再淡定,擰著眉就要反對,商龍聲截斷他,拱手致歉道:「侄少爺,令堂叔的棺槨近日一定替你運回家鄉,今天眼看是不成了,咱也得顧著點活人,您多體諒吧!」他寧可事情泡湯,也不肯讓商細蕊再做犧牲,商細蕊已經夠冤夠苦了。假堂侄見商龍聲這樣態度堅決,只得認下。鈕白文點頭嘆氣:「也只能這麼著,窩囊是窩囊,總好過冒犯亡魂。我去同他們說,原路來原路回吧!」他們想到要和梨園同仁說,和日本翻譯說,和看熱鬧的閒人說,獨獨忘了要和商細蕊說。一來是沒留神商細蕊正聾著,根本聽不見他們方才做的決定。二來商細蕊就不是個管事的人,便是耳聰目明的時候,和他商量也屬於白搭。於是,被他們遺忘的商細蕊拔劍而起:「不許開棺!誰都不許動!」接著搡開人群,搶先來到翻譯面前,說:「我要見九條和馬!」

此話一齣,梨園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