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 2

車子開出縣外,一路上順風順水的,但是兩個大夥計竊竊私語之外,屢屢回頭,偷眼望一望程鳳台,像是有難言之隱。程鳳台閉目養神巍然不動:「有話就說,怎麼鬼鬼祟祟的。」

「二爺,興許是我們看錯了,您別當真。」其中一個大夥計猶豫道:「我們看著曹大公子軍營裡有幾個兵,很像當年劫了我們貨的軍匪。」

程鳳台猛然睜開眼:「看仔細了?」

大夥計說:「那幾個兵見了我們就低頭躲開了,後來沒再出現過。」

程鳳台大喊一聲停車,前後一忖,曹貴修要掌握程鳳台的走貨路線和時間,那不費多少力氣,因此勾連外人朝他下手,也很容易。難怪曹貴修過去對他不假辭色,但從曹三小姐結婚後就變了態度,婚禮上還給他立正敬禮呢!這是給他敬禮嗎,這是在給錢敬禮啊!程鳳台想到這裡,氣得牙癢,倒不是心疼損失的錢,是氣曹貴修不該謀了財又害命,打死他得力的夥計。可是事情過去這幾年,現在兩人又屬同盟,再去調頭找晦氣,好沒意思,招呼老葛重新上路,對兩個夥計輕描淡寫的說:「這事我知道,那一支劫貨的部隊去年教大公子收編了。」夥計們信以為真,沒有追問。程鳳台窩在汽車裡忿忿地想道,本來冷眼看出曹四梅不是個安分的人,怕給曹貴修找了個麻煩放在身邊,現在看來,這倆人一個心狠一個手辣,般配著呢!以後誰咬著誰,都是為民除害!

程鳳台揣著一肚子大事在回程的路上,商細蕊在北平,也正面臨著一件大事。商龍聲把弟弟叫來鑼鼓巷的宅子,單單兄弟二人守著一壺茶說話,天氣落著點小雨,臥室裡有陌生男人咳嗽和女人細語的聲音,商細蕊盯著門外淅瀝瀝雨絲沉默半天,在那不聾裝聾。四喜兒終於瘋死了。他活著的時候,梨園行給的援助有一搭沒一搭的,嫌他自作自受,是個無底的窟窿洞。等他死了,梨園界倒隆重對待起來,要替他好生操辦操辦,至於誰來主持這樁白事,大概因為要花錢的緣故,大家都挺謙讓。商龍聲的意思,是要水雲樓出頭。商細蕊不接話,他不願意。以四喜兒的所作所為,商細蕊在他落難的時候肯遞一隻饃饃給他,就算仁至義盡,其餘再多一點的交情都沒有了。

商龍聲說:「我知道,四喜兒那樣的人性,這幾年你在北平待著,沒少吃他的虧。」商細蕊吸吸鼻子,不講話。商龍聲說:「這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商細蕊疑惑地扭頭看向商龍聲,商龍聲闊著腿撐著手,一派氣概地端坐著。此時臥室竹簾一掀,走出個朱唇粉面的時髦女人,女人手中端一隻盥洗的銅盆,向商細蕊微微一點頭,冒雨將盆中殘水潑在梅樹根下。商細蕊眼尖地發現那盆中殘水竟帶著血紅色,等女人轉回身,不禁留心看了她一眼。商龍聲這次來北平,來得蹊蹺,彷彿是在進行著什麼秘密的行動,商家班被他拋在天津,聲稱是投奔弟弟來走穴的,可是很少登臺,也很少與商細蕊見面。獨個兒住在南鑼鼓巷的空宅,一大筆一大筆支著錢花,那陣子商細蕊聽見屋裡有女人的聲音,想必就是眼前這一位,而現在,屋子裡應該還藏著一個傷員。商細蕊走過江湖,商龍聲瞞不了他。

商龍聲沒有打算瞞他,直說道:「有一個兄弟犯了日本人的忌諱,躲藏在我這裡。我想趁著四喜兒辦喪事,讓他夾在人堆裡混出城。」

商龍聲的俠肝義膽是梨園行公認的,為兄弟甘冒風險,這不是第一回。商家門風如此,商細蕊也是當仁不讓,默然想了一想,道:「我得先見見人。」屋裡人聽見這話,不等相問,主動讓年輕女人打起竹簾恭候。商細蕊撩起長衫就進去了,床上半臥著一個病中的男人,首先拱手對他虛弱笑道:「商郎,我們好久不見了。」

聽這聲口卻是舊相識,商細蕊無言還禮,在他跟前來來往往的人太多,如今是徹底不記得這一位的名姓。這男人因為傷病,慘白的臉瘦脫了形,嗓子喑啞的,該認識的也要不認識了,然而身上掩不住的書卷氣和官氣,沉著安定的,彷彿一切都是胸有成竹。商細蕊不記得這張臉,但是對這派頭倒是很熟悉,他身邊向來多的是文人和官宦。

商龍聲不解釋此人的底細,只說:「我教他冒充四喜兒的堂侄,喪事你不用操心,全由我們料理了,不過是借水雲樓的名頭壓一壓。到時候扶棺回鄉,我與他一道走。」

商細蕊從不在俗務上用心,耳聾之後,更加兩眼放空,明知疑點重重,他也懶得去追究,點頭道:「大哥安排就好,我這人和錢都管夠。」臨走,床上那人向商郎真誠致謝,商細蕊還是想不起來他是誰。

水雲樓出面辦四喜兒的喪事,果然招來一票子閒話,說商細蕊明明和四喜兒關係惡劣,但是為了沾死人的光,裝的情深義重,太要出名了。其實對於這些愛嚼舌頭的小人,要收服他們也很容易,不過是多給點好處,待他們格外客氣一些而已。商細蕊借出去無數的錢,對人也沒有架子,偏偏在這一點上又犟起來,不肯讓他們佔便宜,不肯假以顏色。到四喜兒出殯這一天,天上風和日麗的,四喜兒的假堂侄孝衣孝帽子穿戴得挺像那麼回事,病歪歪的由商龍聲攙扶著,悲痛欲絕的模樣渾然天成。商細蕊吊著一張臉,不哼不哈跟在後頭,真像死了親人,誰也不敢上前去與他搭茬,唯獨姜家躍躍欲試。姜家本也無意承辦葬禮,但是教水雲樓越過輩分接了去,姜老頭心裡大不舒坦,不舒坦就要找事撒氣,從轎子裡探出頭叫喚商細蕊,要煙要水要找茬兒。鈕白文湊上前伺候:「老太爺要什麼,您和我說。」姜老爺子揮開他:「就撂著我這攤不搭理,是不是?」商細蕊聽見了,仍是悶頭朝前走。姜家大爺看不過,沒好氣兒地上前一推商細蕊的肩:「商老闆,好大的架子!眼裡還有長輩沒有!」

商細蕊扭頭指了指耳朵,擺擺手:「大爺!您沒罵錯,我是個聾的!」他像所有聾子一樣,說話聲音特別大,引得周圍同仁紛紛側目,都當是姜大爺小心眼,在當面揭短難為商細蕊。姜大爺鬧得臊臉,呆了一呆,商細蕊一馬當先就往前頭走去了,楊寶梨等小戲子經過姜大爺身邊,輕聲嬉笑道:「罵聾子打啞子,扒老太太的褲衩子!」這個場合下,姜大爺總不好當眾和小字輩較真,只有氣得乾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