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 2

二奶奶喊來秋芳:「上門房問問二爺出去了沒有!」

秋芳回說二爺送客之後就回來了,沒見再出去過。期間三個婦人碰在一起,又將商細蕊議論了一番,奶孃告訴她們商細蕊如何聚眾作樂,徹夜高歌,又說親眼看見商細蕊鞭笞學戲的孩子們,情狀十分殘忍。二奶奶恨得一嘆,向程美心說:「當年我不過罰丫頭跪臺階。二爺大發雷霆,怪我不人道。現在又該怎麼說?」秋芳蹲在地上給她手爐裡添炭,二奶奶的尖指甲在秋芳腦門戳出一個月牙印:「你聽聽那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你竟不如他?」

程美心便說:「弟妹不好錯怪秋芳。這是個未經事的孩子,懂得什麼?商細蕊十幾歲就混江湖,資格多老啊!花肚腸一套一套的,秋芳拿什麼和他比?」

奶孃出入過幾次內院,從沒有見到過小廝男僕。今天居然有個少年能夠進到臥房來聽差,正疑惑著,聽到這話,也就明白了,不免向秋芳多看了兩眼。秋芳立刻不自在起來,道:「我去找找二爺。」便跑了出去。外頭雪停了,他沿著迴廊一徑走,走到花園池塘,今日花園燈光裝飾的大放光明,然而空無一人,都嫌外面冷和滑,寧願在房裡待著。秋芳在池塘邊,撿石子打碎了水面結的冰殼,心中鬱悶難言。假如不能得到程鳳台的歡心,他在這個家就將失去作用,像他叔叔那樣退到二門外做粗活,他可不願意!忽聽得後頭花廳傳來聲響,秋芳猜是丫鬟們在圍爐,走過去想套套近乎。一推門,門是拴著的,裡面又傳來異響,像是人聲,而窗戶紙並無燈光透出。秋芳頭皮都麻了,早聽他叔叔說這園子裡有個投井的齊王福晉,有時候會顯形嚇人。他沒見著顯形,已然被嚇著了,嚇得兩腿發軟,跑也跑不動。

此時只聽裡面傳出程鳳台的聲音:「外頭什麼人?滾遠遠的!沒你的事!」

秋芳沒敢出聲,拔腿就跑,回去就告訴了二奶奶。

屋裡程鳳台堵著商細蕊的嘴,身上疼得厲害,冷汗涔涔。商細蕊也滿頭的汗,是熱汗,這大冷天的,汗竟能成滴落到程鳳台的脖子裡去。程鳳台的手捂著商細蕊的嘴,商細蕊就著嘴邊咬了一口,不是撒嬌調情,是見了血的真咬。程鳳台痛得更厲害了,肺裡吸的都是倒抽的涼氣。他當年第一次去北邊走貨,貨隊的夥計告訴他樹林裡有大黑熊,黑熊見了人,鬧著玩,把人捉起來一摟一舔,人哪經得起這份力道,登時肋骨也摟斷了,臉皮也舔沒了。

商細蕊和程鳳台不是鬧著玩的。他心裡正是難受得要撒沒處撒,程鳳台自己不好,拿著地雷當球踢,一腳下去就踢炸了,偏偏是在自己家裡,沒法喊沒法叫的。程鳳台心想等他鬧完了,今晚的事決計沒個善了,他要剝商細蕊一層皮,然後他就極短暫的昏睡過去,再一睜眼,是被凍醒和勒醒的,他躺在冷磚地上,脖子纏著商細蕊的那條圍巾。商細蕊沒影兒了。

二奶奶與程美心說話說到午夜,剛剛睡下去不久,聽見程鳳台回來洗洗涮涮的。她撐起身子問:「談妥了?鳳乙要花了他的錢,我們加倍還他就是。」程鳳台不答話。二奶奶說:「鳳乙我肯定留下了,不管這孩子姓程還是姓範,橫豎姓不了商!讓那唱戲的死了這條心!」

程鳳台清了清嗓子,聲音古怪地說:「留著吧,沒他什麼事!」

二奶奶瞅著程鳳台的臉色,想必是為了鳳乙的事和唱戲的在花廳吵架了,吵了這麼些時候,臉都凍白了。不過呢,吵得好,是該讓唱戲的放放明白!都說後媽的心狠,他還遠遠到不了後媽的份上,就先知道虐待孩子了!他也配!

這一夜睡得不安,二奶奶感到程鳳台翻了許多身。清早她起床梳妝,無意間朝程鳳台看了一眼,發現程鳳台臉這麼這樣紅,一摸額頭,竟是發寒熱了。道是昨晚吃了酒,又和唱戲的吵了半晌,氣寒交加,怎麼不病?便對商細蕊增添了許多怨恨。程鳳台一病三四天,向親友拜年聚餐等等事情都耽誤了,等病好了,他不說看看鳳乙在新家過不過得習慣,第一件事竟是帶著家丁護院牽著大狼狗,將程宅四周巡視一圈。後門角落有一隻大籮筐豎在那裡,程鳳台望一望籮筐望一望牆,在心裡模擬一番之後,提起文明仗鞭打著籮筐說:「街面上亂!四處鬧賊!以後宅子周圍不許有零碎!」

護院笑道:「二爺想多了!王府的牆這麼高,貓都進不來!」

程鳳台一仗將籮筐打翻了,護院的不敢再說笑,差人上前挪走雜物。程鳳台又看見那兩條狗,文明仗點著狗鼻子,說:「這畜生管用嗎?真能捉賊?」

護院怕他一仗把狗也打翻了,把狗往身後牽了牽,說道:「厲害著呢!前年有個新來的夜裡瞎走動,小腿肚子給咬了塊肉下來!」

程鳳台發出不屑的一聲,同時隱隱的又有點慶幸,為了這點慶幸,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賤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