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 1

臺上的人凝固成一幅無聲的古裝人物畫,臺下的人便無聲的看,彷彿一同被施了定身咒。程鳳台一開始心跳得厲害,怕下頭一疊一聲鬧將起來,怕人去樓空,這對商細蕊無疑又是一個打擊。後來看座兒是心甘情願要等個地老天荒,程鳳台慢慢鬆下一口氣,扭頭看範漣,範漣眼神都直了。程鳳台碰碰他,他做夢醒了似的一激靈,接著摘下眼鏡,掏出手絹抿了抿眼眶裡的酸淚,再抬起頭,程鳳台看他眼圈鼻尖都紅了。

範漣說:「唱戲的唱到今天這個地步,聽戲的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到頭了。」

程鳳台打量他一眼:「什麼話!說點吉利的。」

範漣擺擺手,意思是與程鳳台一個外行無話可說。

等了半個鐘頭,商細蕊耳朵裡的雜音過去了,方才續上後面的戲。臺下座兒依然是靜靜的,這靜裡卻含著一股生機,他們的魔咒被打破,臉上活泛起來,手指不由自主地叩著節拍,喉嚨裡隨時就要衝出一聲喝彩,這一種暗潮湧動的靜。

程鳳台直盯著臺上,嘴裡對範漣說:「你來幫我一個忙。」

這天範漣對商細蕊是特別的客氣,往常他一向對商細蕊愛恨交雜,一方面鍾愛商細蕊的才能天賦,一方面腹誹商細蕊的行事為人,對著商細蕊又哄又恭維,態度總有點虛情假意似的。今天好像是鍾愛的感情壓倒了一切,下戲之後請商細蕊吃宵夜,居然朝著商細蕊鞠躬。日佔之後,街面上連日累月地宵禁,戲園子提早關門不說,原來給夜生活人群預備夜宵的各色小吃店也都打烊了。範漣自有他的辦法,拉商細蕊與程鳳台去了清唱小班,就是那個治癒蔣夢萍不孕症的琴娘所在的班子。班主掌著風燈來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已是歇業了。範漣不等她開口,便說:「我們就近找個地方說說話,不用人伺候,燒個鍋子就行。」

話雖這樣講,班主將人引進廂房,孃姨們掌燈燒炭絞毛巾,照顧得很妥帖。屋裡窗戶上掛著厚厚的羊毛氈,一來禦寒,二來為了防宵禁,怕給外面巡邏的日本兵看見亮光。範漣朝那毛氈看了又看,班主笑道:「可委屈北平城的百姓了,怕宵禁,吃晚飯不敢點燈,一家子摸著黑吃,筷子戳到鼻孔裡。」範漣也笑了。片刻廚房送上一隻暖鍋,幾樣葷素小菜,佈置好了便退下。一間靜室三人對坐,卻沒有往日里嘻嘻哈哈的樣子,範漣給那倆人斟上酒,舉起杯子說:「我先敬商老闆一杯。」

他臉上沒有慣常的油滑微笑,不喊蕊哥兒,喊商老闆。暖鍋咕嘟咕嘟翻滾熱泡,蒸騰水汽旁邊,商細蕊與範漣碰杯飲下。

範漣說:「今夜聽了商老闆的戲,我真是……商老闆,我三生有幸。這個世道辜負人,可是有商郎在這裡唱戲,這世道就算有個好景兒。」說完自斟一杯痛快喝了,熱酒燙了肚子燙了血,和商細蕊的戲一樣殺癮。戲迷們都是和範漣一樣的想頭,眼下的世界,人人朝不保夕,疲於奔命,只有商細蕊的戲是一抹異色,一處使人暫時逃避憂悶的仙境。

商細蕊一點表情也沒有,盯著暖鍋的泡在那發呆。範漣掏心掏肺說:「我們這代人算是享盡耳福了,想給後人也留上一點。商老闆,我做主持,把你幾齣得意的戲錄成電影好不好?」

商細蕊沒答話,跺齊筷子伸進暖鍋裡撈了一筷粉條吃。範漣不知道他是耳聾發作了沒聽見,還是不贊成拍電影這回事,頓時沒了主意,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程鳳台。程鳳台說:「是我的主張。商老闆看呢?」

商細蕊啊了一聲,筷子頭吮在嘴裡慢慢說:「好,有點意思,電影很好看。」他這樣心不在焉,讓人不放心起來。程鳳台兩手捧住他的面頰,迫使他看向自己,眼神專注地說:「商老闆,我要給你拍電影,遊園驚夢,貴妃醉酒,挑幾齣經典的錄一錄,費不了你多大工夫。」

商細蕊「哦」一下答應了,程鳳台放開他,他轉頭繼續吃火鍋。

程鳳台這夜回家去睡,範漣送了他回家,說道:「我看蕊哥兒越發的呆怔了,沒毛病吧?」

程鳳台嘆氣說:「你看他上了臺,像是有毛病的樣子嗎?」

範漣想了想:「也是,好些個藝術家都像和人世隔了一層玻璃,言行舉止自說自話的。蕊哥兒的本事長到今天的地步,是該添些怪癖了!」

程鳳台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花多少錢,這事不但要辦好,還要快辦。杜七那頭你去說合,有他監督著,事情就成一半了。」

範漣正色點點頭。他這麼著急,除了是以防商細蕊耳朵全聾之外,也有為京劇儲存吉光片羽的念頭。眼下國土正在寸寸淪喪,哪天要全落在日本人手裡,日本人一定會從根本上滅絕此類獨屬於中國的人文標誌。對此,杜七抱有同樣的看法,他說:「日本對唐宋以後的中國是沒有感情的。他們的文化已經發育成熟,京劇唱的中國的詞,承的中國的意,真有那一天,就是一山難容二虎了!」於是杜七竟比誰都起勁,以驚人的速度湊齊了裝置,準備要開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