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 2

秋芳拿著程鳳台貼身的褡褳,裡面是帶給二奶奶的金蓮繡鞋,二奶奶不避著秋芳,倒出來擺弄翻看,嗔怪道:「北邊的花樣能有蘇繡好?大老遠的巴巴帶這個回來!」仍然很愛惜地收起來,對秋芳說:「去給二爺拿拿肩,一點眼色也沒有!」

秋芳沒能搭著程鳳台的身,程鳳台一屁股坐到二奶奶床沿,笑道:「小孩子沒力氣!你來捶我兩拳就好了!」

二奶奶擱下水煙,跪在他背後捶他:「欠你的!一回家淨找著麻煩我!」

秋芳無事可幹,訕訕退下去,程鳳台不問他,但是二奶奶卻覺得有一點解釋的必要:「秋芳這孩子命苦。從小爹媽沒了,落到戲班裡,熬到這個歲數該出師了吧,偏偏嗓子倒倉,絕了唱戲的路。老羅求我給孩子一口飯吃,我叫來一看,孩子乾乾淨淨,家裡養的,還認得不少字,留下替我看看賬本子不錯。」

二奶奶治下的這個家庭,完全延續舊式大戶風格。後院好比是皇帝的後宮,除了幾位皇子,就只有程鳳台一個活男人。秋芳半大的小子,沒有二奶奶允許,絕無可能深入此地來遞送東西。二奶奶的含義,也就不用明說了。她掌管的後宮能有趙元貞,能有秋芳,就是不能有商細蕊。因為趙元貞和秋芳都是「乾乾淨淨,家裡養的」。商細蕊,名聲太野了。

程鳳台奔波一個多月,二奶奶就在家裡投其所好,想出這麼個招數,不知她是策劃良久,還是忽然爆發的靈感。程鳳台想說他不喜歡戲子,更不喜歡男戲子,再像女人再漂亮都不行。他和商細蕊,從來就不是相貌好看□□覺的那回事,性情之間的吸引,怎麼能夠輕易取代呢?二奶奶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秋芳的好,程鳳台話到嘴邊,心灰意冷的嚥下了。

晚上一家人吃飯,都是至親骨肉,不分男女坐了兩大桌。範漣把盛子晴也帶了來吃家宴,這個意思非常明白,兩個人八字有一撇了。於是二奶奶對盛子晴殷勤得不得了,程鳳台也誇範漣:「好!有本事,子晴眼光很高,說明我小舅子還不是很次。」範漣白他一眼:「看你說的。我與子晴不知有多談得來。」程鳳台抓酒壺倒酒,不當心碰掉一碟蘸料,秋芳接過來先一步給他斟上酒,然後蹲在地上擦他褲腿。秋芳在丫頭老媽子之間萬紅叢中一點綠,專門服務程鳳台。範漣仰脖子嚥下一口酒,眼珠子亂轉。

飯後程鳳台和範漣避出去抽菸說小話,談了談坂田的事情,秋芳進來撥炭盆伺候茶。他一走,程鳳台朝他腳後跟一抬下巴,說:「你姐姐現在不給我塞丫頭,換成小子了。小子就小子吧,反正我也不睡,是什麼都無所謂。她找來個娘娘腔!翹著兩根蘭花指絞毛巾,有意思吧?還不能明說不要,說了就是有外心,回頭給我臉色看,和我慪氣。」範漣笑得直蹬腿兒,程鳳台看不慣他幸災樂禍的樣兒,用松子彈他臉,範漣一邊躲,一邊說:「姐夫,悠著點啊!過去塞大姑娘,你能推開。而今換成大小夥子,我看你這把子力氣啊,懸啊!」程鳳台抓起一把松子,揭開範漣的衣領就倒進去了。

範漣和程鳳台是開玩笑的話,誰知程鳳台真往心裡去,睡前定睛看了眼床上的人沒掉包,門關嚴實了,才敢脫衣服往下躺。這日子過的,那麼荒唐可笑。第二天睡飽起床,秋芳還是來了,程鳳台不便當面和二奶奶唱反調,二奶奶不在跟前,他對秋芳一點好脾氣也沒有。命令秋芳不許說話不許動,揹著臉站到牆角去,自己很快的穿衣洗漱,好像再晚一步就要被噁心著了,他迫不及待要去見見商細蕊,抱抱鳳乙。商細蕊不在小公館,說是上戲去了。程鳳台追到戲園子,真難得,今天是商細蕊的《遊園驚夢》,因為戲目經典,反而輕易不露出來,一年到頭至多演那麼三四回。今天被程鳳台趕著巧,就像是在特意迎接他似的。

臺上正在換幕,他還記得千金難買下場門的說頭,心想如果商細蕊上臺來眼睛朝座兒一睇,看見他坐在面前,那將是怎樣一個驚喜!他與下場門就坐的客人商量換位置,話還沒說明白,那客人把食指豎到嘴邊噓了一聲,用著氣聲訓斥道:「你要幹嘛?幹嘛都行!不許吵吵!」說罷反倒是怕程鳳台再做夾纏,急急把位子讓出來,轉身往包廂小跑去了。程鳳台就坐之後,發現今天其實全場都很古怪。這裡不是清風劇院,這裡是最古老的戲園子,戲園子有多吵,程鳳台是知道的。但是現在居然鴉雀無聲!要說鴉雀無聲,大概有點誇張,靜寂的空氣裡偶爾一兩聲咳嗽,以及條凳拖在地板上的聲音,非常剋制,更襯得眾人齊心協力營造的靜,彷彿怕驚醒了夢裡的麗娘,驚飛了水上的白鷺。

程鳳台問身邊的座兒:「怎麼了?不許人說話?」

不料那座兒也和先前的客人一樣反應,面色嚴厲地制止程鳳台,瞪著眼睛跟見了仇人一般。反正現在誰敢在商細蕊的場子裡發出聲響,誰就是座兒的殺父仇人,耽誤了商郎的戲,他們真能一人一拳打死他的!

程鳳台在這詭異的氣氛裡,漸漸體會出一點恐怖。扭頭看看座兒,人人一張夢遊的臉,既有盼著天上落雨的飢渴,又有盯著引線燒盡爆炸的緊張。好比臺上有個吃心的妖精,把人們的心肝都吃掉了,人們在等著妖精重新出現,大發慈悲把心肝吐出來還給他們。程鳳台知道商細蕊的戲好,好到給滿園子的人都下了魔咒,引得人們齊齊發痴,倒是見所未見的。

先上臺的是黎巧松。

黎巧松拿一支笛子,坐到離臺上很近的位置,光看這一點,也很奇怪。笛音響起,杜麗娘攜春香入園遊覽。商細蕊穿著粉紅戲服,與程鳳台走貨之前的面貌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他一出場,程鳳台就知道,在自己離開北平的期間,商細蕊身上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這件事已經揉碎他的血肉,挫斷他的骨骼,使他不再演繹任何角色,就此死去,接著,杜麗娘幽魂蕩蕩,口唇輕啟,借屍還魂了!

程鳳台與商細蕊之間有著一種感應,不用說話,他就知道。商細蕊每唱過一字,都像是一根絲纏在程鳳台脖子上,教他喘不上氣,教他莫名憎恨臺上的杜麗娘。他簡直想掏出□□射殺這一縷千載而來的幽靈,又想把座兒們挨個兒叫醒,告訴他們商老闆被杜麗娘吃掉了,臺上的那個是鬼,你們看不出,只有我看得出。

滿目春光在十步之內盡數看遍,杜麗娘要回去了。人們捨不得杜麗娘走,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座兒與商細蕊也有著特殊的感應,臺上唱戲的是人是鬼,他們亦是火眼金睛,耳聰目明。聽戲聽到今日,方知何為一個痴字,何為一個醉字,梨園盛景,到此為止。是,商細蕊興許真的陪日本人睡覺了,委身侍敵,要被日日唾棄。可是杜麗娘又有什麼罪孽?杜麗娘偏偏附在這麼一具風流兒的屍首上現了身,顯了形,懷著一腔春情要在夢裡找她的柳夢梅。千怪萬怪,怪不到杜麗娘身上去呀!

座兒又哭又叫,但求把杜麗娘長長久久的留在人間。程鳳台閉上眼睛,也覺得有淚水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