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 2

到公曆的元旦節,做工的上學的放假一天,水雲樓票房早早售罄,為搶一張站票,都快打出腦漿子了。扮戲之前,商細蕊按例親自點香祝禱,老郎神坐在木匣子裡,笑咪咪的望著人。商細蕊想到程鳳台過去笑說他這一舉動叫做三郎拜三郎,他反擊程鳳台拜關公,便是二爺拜二爺。不知道程鳳台現在怎麼樣了,商細蕊稍微一走神,就要想到程鳳台,一點音信也沒有,比出國還杳然,明天倒要找範漣問一問了。商細蕊一邊想著,一邊點燃三支線香,許是心意不誠的緣故,插香的時候香頭墜落下一顆烙在他左手背上,生生烙出一隻燎泡。

商細蕊疼得一嘶氣兒,甩甩手。眾人都瞧見了,香頭燙了人,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誰也不願意當那個道破忌諱的烏鴉嘴,全都假裝沒看到。小來也不言語,只等商細蕊上臺之前,飛快的在那隻燎泡上抹了一指頭透明的薄荷膏給他解疼。商細蕊唱戲是鬼神上身,本來也不會覺得疼的。他上臺,水雲樓的戲子們全圍攏了幕簾後去看,他們要看看班主捱了祖師爺的燙,倒是領罰不領罰。

過節日子特殊,商細蕊在老園子裡唱的老戲碼《玉堂春》,這一齣戲他唱得滾瓜爛熟,就是說夢話也不會出岔,最保彩頭了。任六演崇公道,抹的白鼻樑,用的相聲口,比其他的崇公道都要滑稽一點,一出場就很抓人。其實這天開始就有點不大對頭,幾個男座兒瞪著臺上虎視眈眈的抽菸,盯著崇公道也不叫好也不笑,個個板著面孔,神色上不是個正經聽戲的樣子。到商細蕊出場,一句沒開口,幾個漢子便在那罵罵咧咧的,高聲叫喊商細蕊穿日本衣唱日本戲,和日本軍官睡覺,是個男□□云云。他們有備而來,有人負責攔著戲園子的夥計,有人負責拋散商細蕊演雲中絕間姬的照片,嚷嚷說:「老少爺們都來看看!看看這戲子乾的醜事!咱們遭著瘟罪!他還活得滋潤呢!臭不要臉的!」

座兒上一片譁然,齊齊俯身去拾。任六眼睛直往下面瞧,腳步就有點頓住了。商細蕊肯定也聽見了,然而行動念唱,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漸漸的把任六往回帶。黎巧松低頭拉琴,也是紋風不動。後臺裡,一位師兄探頭朝外面看,嘬一口香菸吐出煙霧,嘴裡驚歎:「哎呦喂!這又是鬧哪出呀!」沅蘭一扭頭,在煙氣裡嫌惡地咬牙道:「您有幹看著的工夫,還不快去幫幫忙?」那師兄賠笑道:「我那兩下子虛招,師妹你還不知道嗎,我哪成啊!回頭再把我鼻子打歪咯!沒法上臺了!」那邊十九兀自點將,選了幾個有武功的:「臘月紅!小玉林!大聖!你們脫了戲衣趕緊下去!打死人算我的!」

可是來不及了,座上已經把商細蕊的照片都傳開了,人人咂嘴作聲,帶伴的當場就和同伴議論起來,年紀大的架上眼鏡片子,細細辨認照片中穿和服的商郎,越看越要皺眉頭,這張清水俏臉兒,戲迷是絕不會認錯的!只見照片中商細蕊披著日本的衣裳,拿著日本的扇子,在日本式樣的房間內媚眼如絲,作妖作嬌。物證當前,倒把漢子們的話信了有八分。

商細蕊自唱:天哪,天!想我蘇三,遭此不白冤枉,直到今日呵!

一條大漢揮開眾人,大喝一聲:「哈!你幹了這醜事,還有臉喊冤枉!」說著竟然一躍而上,跳上戲臺扯住商細蕊的頭髮往臺下摔!大漢做出這個動作,戲班眾人是徹底坐不住了。潑開水扔茶壺的見過,吐唾沫喝倒彩的也常有,上臺來打人可是頭一遭,可教水雲樓開眼了!這還像話嗎!

二條師兄把菸頭往地下狠狠一摜:「嘿喲!來真的!我操他姥姥的!」隨手抄起一把練功的兵器,夥同著其他幾個男戲子奔下場去救駕。

要說一般時候,來個人與商細蕊近身相鬥,商細蕊根本不怵,吃虧就吃虧在蘇三身上戴著魚枷,雖是薄薄一爿道具木片,拴得卻是非常牢固,商細蕊就等於束手就擒了,重重摔到臺下,頭先著了地,眼前轟然一亮,炸得金光四射。座兒們又喊又跑,分散四逃,發出的尖銳聲音落在商細蕊耳朵裡,就是倒塌了金玉樓,濺得滿地叮噹亂響的琉璃七寶。他強撐著坐起身,背上又捱了結結實實的一腳,水雲樓的人急得大喊班主,但是這一腳倒把他從蘇三的夢裡踢醒了,商細蕊甩甩頭,夠著花盆的邊使勁磕碎了魚枷,晃悠悠站起來。

那幾個大漢一定不是梨園的人,甚至也不是聽戲的人。他們看到臺上的商細蕊嬌弱俊俏,同一個女人沒有多大兩樣,哪怕拽到手裡,比女人多了那麼點分量和個頭,也是一摔就倒,不值一提。所以看見商細蕊劈開了魚枷,仍舊不為所動,像對一個小姑娘那樣輕佻地說道:「商老闆,識相的就退一退,我們無冤無仇,不是非要置人死地。」水雲樓的人趕到當場,揎拳擼袖要來幫忙。商細蕊不許他們插手,自己一腳在前一腳在後的站穩了,側身對著人。那幾條大漢看到這架勢,不禁互相望一眼,他們常在街頭鬥毆的都知道,外行才揚著正臉門面大開與人叫囂,這個側身的工架是內行的,至少是個動拳腳的熟手。再看商細蕊的眼神,哪還有一點點婦人含冤的樣子。

大漢們嚥了咽吐沫。

小來聽見水雲樓的男人們在那叫好,一會兒又是巡捕在那吹警哨,費力地撥開人群,看見那幾個大漢倒在地上翻滾□□,商細蕊臉上又添了新傷,氣喘不止。巡捕對社會名人一向很客氣,當面問了幾句話,就把大漢們拖起來帶走了。眾人將商細蕊扶到後臺仔細檢查一番,其他都是皮肉傷,就左胳膊傷得嚴重,而且大概從臺上摔出輕微的腦震盪,說不到兩句話扭頭哇哇大吐。小來哭哭啼啼的要給他換衣裳去醫院,那戲服粘了血,胳膊受傷也不好脫,沅蘭一跺腳:「你這丫頭!快去拿剪子來!」商細蕊這時候腦子明白了:「不許剪!我慢慢的脫!」他慢慢的脫了戲服,又出了一層冷汗。

送去醫院的路上,商細蕊看到自己的手無力地垂蕩著,打架把那隻燎泡打破了,過去他的手背也抓破過皮,程鳳台像做外科一樣的給他上藥。假如今天程鳳台在這裡,見到他受了更為嚴重的傷,不知要心疼成什麼樣子了!說不定得在他病床前哭一鼻子!

商細蕊這麼想著,覺得可惜極了,簡直想把傷留到程鳳台回來再治,他惋惜地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