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 1

外人離了後臺,商細蕊扒下身上那件破水衣,光著膀子叉腰站在當間,他頭上的妝容首飾全是戲中少女的模樣,一臉粉紅嬌嫩的神氣,搭配身上精壯的腰背腱子肉,活脫脫是聊齋裡被錯換了頭顱的女鬼,自有一種妖異的恐怖感。他深深喘著氣環視周圍,其實他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傻,師兄師姐們偷摸些宮中的銀錢他都是知道的,他不在乎,他對外人都能大方借貸,何況是對同門師兄弟呢!可是他們不能把他當傻子,更不能把他當傻子還面對面罵他是傻子,他也是有自尊心的!

商細蕊最後說了兩個字:「盤賬!」

程鳳台看戲不嫌臺高,臉上透出點喜氣。

店家鋪面月初月末盤賬是常見,一個戲班子的賬頭,八百年不動一回,盤查起來,老灰積得比賬本還厚。所有歇假的戲子全被找來了,賬房先生不知是熱的還是怕的,腦門子上一層汗。如今的商細蕊可是糊弄不得,他竟有了一個幫手,程鳳台脫了西裝外套,單穿襯衫,袖子高高捲起,叼著香菸在那一筆一筆查賬。水雲樓的庫房也被開啟出來,賬目對著物件,一樣合不上,就是三頭對證一番盤問。商細蕊仍舊打著赤膊,在後臺裡溜溜達達的,他的嘴巴很笨,遇到搓火的事情也無法痛痛快快地罵出一頓來解氣,只見他金剛怒目,滿面戾氣,一遍一遍地在眾人面前尋睃走過,胳膊上的筋肉似乎隨時都會暴起噴張,將人痛揍一頓,起到了很震撼的威懾作用。有那含含糊糊交代不連牽的,他果然繞到背後朝著膝蓋彎就是一腳,把人踹個自腳撲地,拿板子照著背脊就是一下。人是苦蟲不打不成,打不過三下就什麼都招了。戲班子從古至今都是法外之地,私刑之所,商細蕊平常很少動手,因為他動起手來根本沒個輕重,太傷人命了。

大聖扭頭向人悄聲說:「我說什麼來著,就咱班主這暴脾氣,總有繃不住的一天!」

程鳳台看見商細蕊胸前那兩點小紅點子晃悠來晃悠去,心裡都替他臊得慌,喊他說:「我帳對得差不多了,商老闆快去把妝卸了,穿上衣服,我們來談正經事。」

商細蕊一言不發,三把五把將頭面扯下,用一塊香皂就著冷水龍頭胡亂地卸了妝。他今天帶妝時間太長,又動了大氣,這一洗就洗「翻」了,臉皮紅撲撲的皴了似的,短衫一穿,橫眉立目,抱著胳膊站在程鳳台背後,簡直像個酒後尋釁的黑幫打手。

程鳳台把賬本合上,朝賬房微笑道:「這賬不用看了,對得上實物的尚且漏洞百出,花在日常開銷上那些看不見的,還不是您老人家說了算嗎?您老可是行家啊!」商細蕊作為一個天生的昏君,過去師兄師姐們怎麼說他怎麼信,現在程鳳台替他做主,現在程鳳台怎麼說他怎麼信,當時眉毛一擰,就要徒手拆了這把老骨頭。

賬房強打起勇氣,指天跺地道:「我幹了一輩子賬房,要坑過東家一分錢,我天打雷劈!」

程鳳台看了一眼師兄,說:「水雲樓的東家多得很,您老認的是哪一個?」

賬房也不和程鳳台理論,只對商細蕊用功:「商老闆,紅口白牙無憑無據的,我這把年紀的人了,可吃不了這冤枉官司!」說著,商細蕊還沒坐了,他先寒著一張臉賭氣坐下了。

按照程鳳台的想法,既然心裡有數是哪幾個人挪了錢,要麼讓他們把錢吐出來,要麼滾蛋就是了,還給他們找證據?美得他們,把這當法庭了嗎!商細蕊在這方面是個老實人,思想就不夠流氓,要服眾,要講理,要公道,被賬房一問給問住了,眼巴巴瞅著程鳳台瞪眼睛,彷彿幫著賬房在向程鳳台討證據,把程鳳台氣得,這也太沒默契了!今天撕破了臉,如果不能把涉事的師兄姐們請出廟門,繼續留在戲班裡,他們存了二心,以後只有更麻煩的。梨園水深,無故尚且受責,這無異於腹背受敵,養狼為禍了。

小來此時往前邁出一步,眼睛看著地上說:「水雲樓的賬,我這也記了一本。是當年寧老闆臨去天津前囑咐我的,他說商老闆儘可以不在乎錢,但是身邊的人得替他記著想著。交情歸交情,事情歸事情,可以不計較,不能不明白。」小來頓了頓:「也是防著有些人忘恩負義,得寸進尺。」

不知道後面這句話是不是小來自己加的,反正是罵到了師兄的臉上,師兄抬手就要打小來,被臘月紅給攔下了。商細蕊一聲令下,小來很快從家裡搬來一疊子賬本。程鳳台一邊看,一邊喜不自勝地讚道:「好丫頭!」原來那帳雖然記得很不專業,但是條目清楚,字跡也很秀氣,從六年前開始,每日的進出都在裡面了,商細蕊也不知道小來居然有這份苦心,覺得有點感動。等程鳳台把賬本核對完畢,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心裡也真的動了怒——數目太大了!水雲樓可真是一座金山!就是金山也扛不住這麼搬啊!

程鳳台手指點點賬本:「商老闆,你來看看。」

商細蕊頭也不低,理直氣壯的:「不看!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