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的具體收入不便宣之於眾,程鳳台勾下商細蕊的脖子,和他咬了一陣耳朵,把總數說了。商細蕊這種對數目沒概念的人,聽到這裡也不禁要心疼了,罵了一聲,直起身子來說:「你們好樣的!在這愚公移山是吧!」他一拍賬本:「還有誰要犟嘴的?」
還有什麼可犟嘴的呢?
商老闆到底是商老闆,有那麼份豪氣,也有那麼份傻氣,一手又在賬本上重重地捶了捶,每一下都震到人心裡:「這筆錢把你們拆肉賣了都填不上,得了,同門一場,不用你們還了,可我也怕了你們偷,都給我滾遠遠的!」
程鳳台反應很大的朝商細蕊使了個表情,事已至此,能撈回多少算多少,哪能就這麼一筆勾銷了!幾個掉腰子嘴硬的師兄弟們臉上下不來,雖然心裡後悔,卻也不見得要磕頭求饒,他們還期望集體罷戲使商細蕊缺少人手,進而向他們服軟,互相使了眼色假模假式收拾行頭,臨走之前丟下話說:「咱們掛哪兒都能吃口飯,戲班子裡要招齊這麼些人,那可難了!」商細蕊瞪著眼睛,心想沒有拍黃瓜我還做不了滿漢全席了嗎!沅蘭十九等人在這事裡也不乾淨,身上各有一筆鉅額虧空,但是女戲子不比男戲子容易找下梢,只得僵在那裡不動彈。
程鳳台碰碰商細蕊,又湊在他耳邊說:「那幾個不服你的刺頭已經走了,剩下的還算服帖,不急在今天收拾他們,先晾著,回家我們慢慢商量。」
眾人現在見到程鳳台和商細蕊咬耳朵,心裡就著慌,不知這個小白臉又在那出什麼鬼主意了。流言裡總說商細蕊是亡國的妲己,他們當然知道商細蕊不是這樣的,但是這個程二爺,真真不好說,好像心思很深,也很有枕頭風的威力。想想他在後臺閒著跟包的時候,常常與犯事的師兄弟們開玩笑遞香菸,互相請客吃飯,好得跟哥們似的,結果今天事情一敗露,他非但不替他們求情,還推波助瀾要趕走他們。這是一個真妲己呀!
商細蕊對於程鳳台的意見,瞬間就聽從了,他待女人畢竟比較客氣,剩下不願意走的,都是仗著私交,有一手馬屁功夫的。
商細蕊氣咻咻地哼出一聲:「回家睡覺!明天再說!」
回家路上商細蕊直嘆氣:「他們坑了我的那些錢,夠養活三個你了。」過去他常用頭面來計量錢財,如今是用程鳳台——這些在他心裡都很貴的物件。程鳳台在黑夜裡聚精會神的盯著路面,城南的路燈好一盞壞一盞,最靠不住了,他喃喃說:「虧這麼大一筆錢,你就為了眼前清淨放跑了他們,太不划算了!剩下的幾個不願意走的,正好,往他們身上榨榨油!」
商細蕊點點頭:「我要和他們籤三十年的約!」
程鳳台喲一聲:「那和賣身契有什麼區別!能籤那麼久?」
商細蕊說:「你就瞧我的吧!」
轉過天來,商細蕊真的與沅蘭十九等人簽了賣身契。這次商細蕊長了心眼,以個人名義與他們籤的合約,不提水雲樓。他含糊起來放點好處下去,人人只當他疏於防範,並不記他的好;忽然有一天精明起來,做得不顧情面只講利害,非常生硬,更沒有人會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除了沅蘭十九,其餘年輕女戲子絕不願意把人生葬送在戲臺上,覺得這份合約與直接趕人沒有兩樣了,於是竟然夥同昨日出走的師兄弟們去找蔣夢萍求主意,因為在他們的記憶裡,只有蔣夢萍能夠制住商細蕊。蔣夢萍來北平好幾年了,也不見他們惦記她,來看望她,出了事情卻一窩蜂跑去她家哭訴起來。蔣夢萍這時候剛剛檢查出懷孕,情緒正好敏感,聽她們一哭一喊把商細蕊形容得戲霸一樣,自己也禁不住氣哭了:「他過去不是這樣的,他在這行裡待久了,學壞了,變得那麼看重錢,一點情面都不講!」
蔣夢萍不敢與商細蕊交涉,唯一的主意是找範漣,讓他通過程鳳台勸說一二,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範漣接了電話,一聽是這麼個破事,耐下性子嘆息說:「嫂子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商細蕊能把當年裹亂的那批人留到現在,已經算講情面的了,我從哪開口勸呢?商細蕊要是聽勸的人,倒好了!」說得蔣夢萍啞口無言的。
常之新下班回家見到這滿屋子的人,當場皺起眉毛下了逐客令。他當律師的,很容易找出別人話裡的漏洞,對蔣夢萍說:「商細蕊雖然不是個東西,這幾個人也絕不是善茬。商細蕊瘋了呀?把人都攆走了自毀長城?他們動用的錢肯定不是一筆小數目,把商細蕊搜刮狠了,我們不要插嘴這件事。」蔣夢萍裡裡外外都得不到支援,除了與範金泠抱怨抱怨,也別無他法了。
水雲樓就此十成人走了四成,他們不但走了,把各自的衣裳頭面也都捲走了,還分了一批三路角兒和龍套,就地組織出一個戲班跑去長沙討生活。商細蕊實在沒有心力與他們糾纏這些瑣事,只求他們恩斷義絕,速速離開眼前。那一陣子商細蕊錢不趁手,就連行頭人手也不夠用,三天兩頭要向鈕白文的琴言社借人借物。鈕白文聽說水雲樓一夜之間發生的變故,也是驚得直搖頭,連說商郎莽撞。他是個溫吞圓滑的性子,很不理解商細蕊的快意恩仇。
這一天翻檯子的龍套臨時鬧病不夠用了,要去琴言社借,一來一去也來不及。過去後臺閒人多,隨便抓一個就能頂上,現在連條狗都物盡其用,真真刨不出閒人了。楚瓊華在那扮戲,周香芸等小戲子身量不夠用,扮上士兵不是一邊兒齊,不夠威武。黎巧松倒是閒著,商細蕊不敢朝他開口,他那不哼不哈的臭德性,惹急了能用琴弓割下商細蕊的頭。商細蕊琢磨著靈光一現,衝到後臺問道:「二爺人呢?」
十九用一根指頭豎在嘴上,衝商細蕊擺擺手,又指指一個角落。程鳳台撅著屁/股,手裡舉著打火機,在那找鐵頭大將軍:「小周子!櫃子再抬高點兒,我聽見它叫了!」
商細蕊不顧眾目睽睽,朝著程鳳台合身一撲,把程鳳台當馬騎了:「二爺,二爺,你幫幫我吧!可要我命了!」
程鳳台四爪著地不堪重負,艱難地說:「你起來,趕緊的,不然就要我命了!」商細蕊已經扮上妝了,程鳳台知道他戲前戲後都要帶出點戲裡的影子,猜想道:「難不成商老闆今天演武松?」扭頭一看,是趙雲的裝扮。
商細蕊非但不起來,還以趙雲救主懷抱嬰兒的手勢勒住了程鳳台的脖子:「二爺!你先答應我!不然我就這麼著!」
程鳳台抵抗不住性命的要挾,忙不迭滿口答應了。商細蕊把他一把拖起來,往化妝臺前一按,指揮化妝師傅給他扮上。程鳳台急得殺豬一樣叫:「商老闆,不帶這麼玩兒的!別!別脫我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