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 2

送了沅蘭,車裡的空氣靜得可怕。程鳳台把車開得飛一樣,商細蕊捂著嘴說:「慢點,我要吐了!」程鳳台沒聽,拐過個彎,車子撞到了一塊支涼棚竹竿的石墩子,把車子撞得一個急剎,商細蕊的腦袋碰在椅背上,程鳳台連忙扭頭檢視他。商細蕊慢悠悠抬起臉,毫髮無損,下一刻就一低頭哇哇大吐起來。程鳳台猶豫著給他拍了拍背,又掏出手絹給他抹嘴,心裡窩囊得要命,恨得把手絹拍在他臉上,重新發動車子,把那破車開回了家。商細蕊被車子晃得酒勁全上來了,坐在一堆嘔吐物裡發著呆。程鳳台對著醉漢沒什麼可說的,一把薅住商細蕊的後脖領子把他拖進屋丟在沙發上。商細蕊一挨著沙發就地躺倒,屁股朝天撅起,以一個狗吃/屎的姿勢睡著了。

小來披著衣裳跑出來一看,聞見他一身酒氣,摸了摸他臉上燒紅,驚呼道:「商老闆這是醉了呀?我去煮點醒酒湯。」程鳳台站在面前憤憤然盯了他一會兒,居然撇下商細蕊,自己上樓去了,這絕對不正常。小來做得了湯水,給商細蕊灌了幾口,自己支著頭在旁坐著打瞌睡。到了下半夜,商細蕊脖子也睡僵了,醒來要撒尿,上樓卻發現臥室門被程鳳台反鎖了。商細蕊腦子漸漸清醒過來,對著門板拳打腳踢,叫嚷著要他開門。

程鳳台衣裳鞋也沒脫,兩手抄在腦後託著頭,靠在床架子上發煩。當戲子是怎麼一回事,他這兩年看也看明白了,可是事到臨頭,落在自己眼前,他還是沒這份氣量。那邊商細蕊像個大爺似的,理直氣壯地叫門,要進來撒尿睡覺,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程鳳台就更生氣了,暴跳道:「滾蛋!別找著捱揍!」

商細蕊在外面大著舌頭說:「你……你放屁!我才要揍你呢!程鳳台……程鳳台你再不開門,我就尿在地上了!」說著真就撩開長衫的下襬開始掏傢伙,嘴裡嘀咕說:「順門縫我淹死你!」隔壁察察兒被他們隔著門吵架鬧醒了,揉著眼睛探頭一看,正看見商細蕊對著門板在做很不雅觀的動作。小姑娘深宅大院裡住慣了,哪見過這號流氓,當場尖叫一聲把門關上,咔噠反鎖了。商細蕊也覺得不好意思,背轉身急忙忙把傢伙塞回褲襠,暗想這兄妹倆怎麼一個毛病啊!動不動就鎖門!

最終還是在另一間廁所裡先解決了撒尿問題,商細蕊下樓來把沙發靠墊拍了拍,想湊合歇一晚,明天再收拾程鳳台。要問商細蕊有沒有對陪酒一事慚愧心虛,顯然是沒有的。他不過是知道程鳳台在吃醋,程鳳台愛他才會吃醋,所以因為吃醋而做出的任何無禮冒犯,任性妄為,都是可以被原諒的,都是他所縱容的。商細蕊想著想著,不禁嘆口氣笑了笑,生出一種誤娶河東獅的無奈,心說上一次也是這樣,看見我和別人勾肩搭背喝杯酒,二爺就要尥蹶子,假如我再做點出格事情,他不得投河上吊嗎?真是對我一往情深的傻二爺呀!

小來對今晚程鳳台的舉動非常不滿。她伺候商細蕊十來年,只有商細蕊給別人吃閉門羹,沒有倒過來一說的。商細蕊願意慣著程鳳台,她偏偏就要不服氣了!坐那自言自語似的默默說道:「才住進來沒幾天,就不讓回房間睡覺了。有一回就有二回,往後日子再久一點,恐怕大門都不讓進。」

商細蕊這麼一聽,覺得也有道理,要是程鳳台三天兩頭的吃起醋來,不讓當家的爺們回房睡覺了,這還行?當下霍然站起來,一言不發地繞到屋後去,再三看準了那扇輕紗飄揚的臥室窗戶,心想可不要爬錯了,萬一爬到小姨子閨房去,那就說不清了。看準之後,往手心裡各吐了一口吐沫搓了搓,腳一蹬手一攀,就躥上了五六米那麼高!歇不到一口氣,又徒手爬了一層樓。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什麼錦毛鼠鼓上蚤燕子李三,此刻全不夠看了!等他三下五除二爬上了程鳳台的窗戶,還蹲在窗臺上衝著程鳳台嘻嘻一笑:「二爺,沒想到吧?」

程鳳台是真沒想到,商老闆還會飛!

商細蕊英姿颯爽的從窗臺上跳下來,他忘了自己膝蓋有傷,這一著地用勁猛了,當時就覺得膝蓋骨輕輕的咔的一響,再往前走一步,膝蓋就軟了,整個人給跪在地上了。

因為黑黢黢的藉著點月光,程鳳台也看不清楚他是怎麼回事,只見他忽然給跪,心中一痛,就飛撲過去攙他:「別!商老闆!快起來!我不怪你了!」

商細蕊一瘸一瘸捱到床邊,嘴裡唔哩唔哩說了一串話替自己辯白,表示自己問心無愧,並無歉意。程鳳台也沒怎麼聽明白,幫他把鞋脫了睡到床上去之後,跑到視窗往下張望這段高度,禁不住倒抽涼氣嘖嘖稱歎:「這世上怕是沒有攔得住商老闆的門了!」

商細蕊沒分出好賴話,得意道:「平陽鬧飛賊那會兒,縣太爺以為是我乾的,我走哪兒都有警察跟著。」

程鳳台便是無話可說。

他們兩個一旦躺到一張床上去,就很難心平氣和地交換意見了。程鳳台剛剛語重心長喊了一句商老闆,商細蕊就翻身打滾:「我不聽,我要不聽!」程鳳台掰下他捂耳朵的手,商細蕊提起嗓子就唱上了,程鳳台嗓門比他大,他就去親程鳳台的嘴,總之要讓程鳳台啞口無言。最後索性不說了,兩人熱乎乎的在被窩裡翻滾過一場,程鳳台氣喘吁吁貼在商細蕊耳邊說:「反正我們已經公開了。以後走哪兒我都跟著你,要談什麼事,有我在只會事半功倍,用不著你出賣色相。」

商細蕊翻身仰天撥出一口氣:「吃開口飯,少不了場面應酬,說說笑笑有什麼打緊,又沒解開褲腰帶,看你緊張的。你敢說你就沒有過?」

一模一樣的說辭,程鳳台曾經彷彿也對二奶奶如此這般說過幾遍,如今聽在耳朵裡,才知道窩火和不忿,一巴掌拍到商細蕊的屁股蛋子上:「我還真沒有過!你賣唱還是賣笑?姓陸的小兔崽子不是想家嗎,你再和他勾勾搭搭,我就送他回老家!」

商細蕊揉揉屁股,嘆氣道:「你這個大醋缸子,。」然而心裡是快樂的。

程鳳台那輛汽車從上海開到北平,用了也有七八年了,前幾年也是因為和陸公子碰瓷,已經撞過一趟,這次撞了一個大窟窿,程鳳台也不打算要它了。與商細蕊坐了幾天洋車,怨聲載道的,委屈極了,鬧著要買新的。商細蕊的脾氣那樣不體貼,平時根本想不到要給程鳳台買點什麼吃的用的,但是隻要程鳳台開口,他也是盡力滿足。當時就從銀行提了一筆款子,訂購了一輛最新款的汽車。汽車定下沒有兩天,察察兒住進私人女校,又是一筆開銷。那邊曾愛玉生下來一個程鳳台夢寐以求的女孩子,給曾愛玉的遣散費,自然也是從商細蕊手裡拿出來的。他們同居不到一個月,商細蕊竟然前前後後出送了十多萬元,把積蓄花了個大半!程鳳台這個少爺家,還真不是一般人養活得起的!

商細蕊嘴裡不說什麼,心裡隱隱的有點憂愁,覺得負擔很重,難怪有家累的師兄弟們時不時的要向戲班裡告貸,拖家帶口的細細過起日子來,柴米油鹽哪一樣都不便宜。何況程鳳台玩要玩好的,用要用好的,簡直是個無底洞!再這樣下去,商細蕊就該當頭面了!商細蕊動款子,當然瞞不過小來的耳目,背地裡也是說了不少抱怨的話,抱怨商細蕊又貼錢又貼人,主僕兩個頭一遭為錢財拌了嘴,無論小來如何恐嚇,終於也沒能阻撓商細蕊養漢敗家的決心,直把小來恨得牙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