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 1

商細蕊方才躬身喊了她一聲崔師姐,心裡想,你這麼摔孩子打漢子的,我可不敢上你家吃飯去。

李天瑤人去樓空,商細蕊在窯子裡一刻也呆不住,自行去旅館歇下不提。他這趟來南京為的是避避風頭散散心,因此誰都沒有告訴,行程安排得很秘密很低調。可是李天瑤鬧的這一齣實在太好笑了,沒有兩天南京梨園界就傳遍了,問起來當時的情景,自然落不下還有一個商老闆。商老闆遠道而來,焉有默默無聞之理?隔了一天,有車子停在旅館門口來接他,是錦師父派來的人,商細蕊也沒敢發犟,就是心裡累,錦師父這人矯情,小性兒,知道他不告而來,一會兒不知要怎麼發作呢。

果然到了錦師父的宅子裡,一座帶池塘樓閣的小院,錦師父並不出面,把商細蕊晾了好久。其他做師父的看見徒弟紅火起來成了角兒,多少都有點籠絡的態度,更別說錦師父並不是商細蕊的嫡親師父。這種半道相認的師父商細蕊至少有一隻手那麼多,可見錦師父的確是愛使性子的。商細蕊那個急躁的脾氣,喝了兩杯茶就不耐煩得在屋子裡滴溜溜轉悠。門忽然一開,錦師父有請。

錦師父拿得好大的架子,撂著商細蕊乾等著,他自行在臥房裡睡午覺,這會兒披著衣裳小口抿著參茶,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商細蕊立在房中喊了一聲錦師父,像是還在他手下學徒似的。

錦師父仍然垂著眼睛,冷淡地說:「商老闆,您別呀,我不敢當你師父了。」他果然矯情上了,彷彿受了多大的氣。

商細蕊默不作聲站在那裡,也不撒嬌也不求饒,看著錦師父穿衣洗漱,坐到鏡子前描眉撲粉。他們那一代的男旦有好些個都是這樣的風氣,日常生活裡也要化著妝,佩香囊,穿顏色鮮豔的綢緞褂子。錦師父瞅了一眼粉盒,又瞅了一眼商細蕊,心說這傻小子。商細蕊呆了一呆,這才上前替錦師父化妝。錦師父問他:「我聽說你在北平受了委屈,怎麼,受了委屈就躲著人了?這麼不中用,以後可別說跟我學過戲!」

商細蕊抿抿嘴唇不答話。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才幾天的工夫,事情就翻山跨海傳到南京來了。商細蕊覺得丟人極了,好比心口生了一個瘡,根本不願給人看見。

錦師父臉上敷得了粉,自己提筆朝鏡子畫眉毛,道:「不就是個老薑頭嗎!也能把你臊成這樣!那天我要是在場,能罵得他屁都不敢放一個,你信不信?過去你爹還活著那會兒,他走哪兒都是你爹的陪襯,我看就是積年怨恨,存心報復在你身上。」

商細蕊低頭把弄錦師父的一隻琺琅懷錶,哦了一聲,說:「那又能怎麼辦呢,他是師伯父。」

錦師父把眉筆重重一擱,扭頭憤恨地對商細蕊說:「說白了,老薑頭稱稱才有幾兩重?時至今日,那把老骨頭的名聲哪還能和你相比。壞就壞在他是你師伯父,傳出去,你就是被師門申斥過的人,名不正言不順,這才叫不好聽呢!」商細蕊被說得疼了,神情微微一變:「反正我學戲學得雜,師門多著呢!不在乎這一個!」錦師父怒道:「放屁!那是你商家的嫡親師門!是你安身立命的正根兒!能和別的一樣嗎?」商細蕊心裡也知道這個理兒,就是不服而已。

錦師父看向鏡子裡自己的影子,年過半百的人,頭髮也見白了,臉皮起了褶子,打扮得花紅柳綠,難免顯出幾分怪異。可是在自己眼裡,他還是當年那個機巧驕縱的錦帛兒,那是能和寧九郎平起平坐的角兒!

錦師父痴戀地望著自己,忽然問道:「這件事,寧老闆是怎麼說的?」

商細蕊道:「九郎給我打了電話,寫了信,叫我只管安心唱戲,其他的不用放在心上。待到時日久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