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 1

眾戲子抻脖子探頭看那幾件戲服有何玄機,值得這樣動干戈。商細蕊垂下眼睛只屑一瞄,就知道那是什麼了,氣得站那渾身發抖,心眼裡躥火,說不出話來。

姜老爺子呵斥道:「你給我說說,這是什麼!」

看到商細蕊吃癟,四喜兒可是高興壞了,撿起地上那幾件戲服抖落開,一驚一乍地展示給眾人看,尖聲笑說:「哎呦喂!瞧瞧!瞧瞧這個!有沒有見多識廣的來說說,這是什麼衣裳來著?嘖嘖嘖……這要一穿上,露著奶/子透著肉的,只怕是八大胡同都找不出這麼一件來!倒是也有好處,脫起來還省勁!」他說完,也不等人搭腔,自顧自的笑了一長串。原來這便是前陣子唱《趙飛燕》時,商細蕊穿的那套仿古的留仙裙。裙裝裡外幾層,輕紗織就,美得如煙似霧,飄飄渺渺。此刻落在四喜兒手裡,隨風抖愣在大庭廣眾之下橫加羞辱,就好比是美人兒垂淚懸了梁,那份悽慘和冤屈。

商細蕊一步跨上前,刷地奪過戲服,眼睛瞪著四喜兒。四喜兒不敢和他正面起衝突,怕捱揍,哼哼唧唧一步三搖回到自己座位上,看他今天將要如何挨收拾。

姜老爺子慢聲道:「這是你的戲服?」

商細蕊道:「我的。」

姜老爺子柺杖頓地,臉色一變,痛罵道:「傷風敗俗的混賬東西!你穿的這叫什麼!誰許你在臺上這麼賣弄風騷!師門的臉都叫你給丟盡了!你爹要是還活著,能活活氣死過去!」

老頭說話就跟訓孫子似的,商細蕊如今這麼大的角兒,他是一點兒面子也沒給留。幾十雙眼睛望著商細蕊,尤其那幾個外地來的角兒,早聽說商細蕊戲妖之名,倒是沒親眼見過他鬧么蛾子,有點可惜,此時盯著那套妖氣沖天的戲服,很是大開眼界。

商細蕊高聲道:「這是七少爺親自從敦煌拓片上描下來的衣裳,古代人本來就這麼穿,我唱的趙飛燕是漢宮妃子,為什麼不能穿?並沒有私自篡改什麼!」

姜老爺子道:「你敢說沒有篡改?趙飛燕是你戲裡演的那個樣?趙飛燕她再怎麼著都是皇后!你把她演成了個妓/女!那些贓事爛事是她乾的?我都沒臉說!」

商細蕊被問得,氣得笑了兩聲。杜七說戲時,一向先要把歷史背景講解一遍使他領會角色。一旦沾上戲文,商細蕊過耳不忘的本領是無人可比的,張嘴就將《史記》、《飛燕外傳》和《西京雜記》中的段子背了一遍。趙飛燕養面首、殺皇子、與趙合德同帳侍寢,全是古人的考據。商細蕊的戲本子是有瞎編的,可這一齣還真不是無中生有。眾戲子聽了都覺得很有道理。

姜老爺子受到挑釁,頓了一頓,冷笑道:「前人怎麼樣寫,你就怎麼樣唱!那還要戲做什麼!乾脆上茶樓去說書更利索了!你教訓孩子們倒會說‘咱京戲演的是佳人,不是女人’。自己髒的爛的段子都往臺上搬!」

老頭這話說來,眾戲子聽得也沒錯。西門慶誘/奸潘金蓮,這唱起來橫不能當臺脫鞋扒衣裳不是?茲要看商細蕊到底把這戲演到一個什麼尺度了,然而尺度這樣東西,既沒有明文的規定,也沒有審度的法官,尺子只在眾人私心裡。外地的角兒們未能目睹商氏《趙飛燕》的風采,光看剛才那件戲服,影影綽綽,似是而非,不好隨便下判斷。本地戲子們心中雖有分辨,這個時候卻是不敢出頭——商細蕊再紅,到底根基淺。姜家在北平有著三四輩子的老資格,樹大根深,與各大報社戲樓都有盤根錯節的交情,勢力太大了!商細蕊尚且在今天捱了這刁難,何況別的人呢!簡直防不住!再說一句老古話: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商細蕊那是與人無礙的愣貨,姜家老少卻是滿門上下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