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 2

鈕白文笑道:「二爺這是連我一塊兒罵進去了。不過話倒是不錯,咱們這行裡的髒爛不上臺面,外人看不了,我自己都嫌牙磣!」他一拍商細蕊的胳膊,又道:「您這一個商老闆是與別個兒不同的,我和他半拉師兄弟好些年,受多大罪都沒見過他對人起一絲壞心眼。他向來招人妒忌,人排擠他,造他謠言。他自個兒嘟著嘴,坐那抱著肚子慪氣,一坐就是大半晌!這不是,他不害人,人就要害他嗎?」這話把程鳳台聽得很舒服,他也正是鍾愛商細蕊的與眾不同,簡簡單單,乾乾淨淨的,沒有通常戲子的複雜陰暗,同時心裡也升起一股憤慨:好好的孩子,總欺負他幹什麼!情不自禁回頭望了一眼商細蕊,對他笑了一笑。商細蕊倒是頭一回知道,自己在鈕白文心目中居然是這樣一個窩囊廢的形象,還什麼抱著肚子慪氣,一點兒也不像一個男子漢,讓人無法認同。他記得自己小時候追著惹惱他的師兄滿大街痛揍的場景,那是何等的威風!北平的戲子們熱衷於陰謀和暗算,這不是他的路數,沒法接招了。

鈕白文對商細蕊嘆氣說:「我師父臨走前讓我照應你,你看看這事鬧的,我心裡也沒底了,要是他老人家在就好了。」

商細蕊說:「縱使九郎還在北平,也不能替我不是?」

說話間的功夫就到了梨園會館。他們車子剛一停下,對面又來了一輛車,這輛車一路急剎過來,差那麼一點就要相撞了,在老葛的驚呼聲中堪堪停在半米之外。杜七從駕駛座上跳出來,臉色也很不好看,叫罵道:「我說!姜大爺吸飽了大煙不消化是不是?這是在折騰什麼勁兒?隔了半個城把人叫來解悶子!」

鈕白文急忙擺手,讓他不要多話,一面也拿出搞陰謀的人特有的鬼鬼祟祟,招呼杜七來商量。水雲樓那幾個不上臺面的炮仗筒子不足以謀,商細蕊身邊這麼多起鬨的捧角兒的,鈕白文看得出,只有杜七一個赤膽忠心,智勇雙全,心想讀書人的涵養功夫,總該強過於戲子吧?但是鈕白文也看錯了杜七,杜七一聽這意思,哪管什麼從長計議,握住商細蕊的手腕道:「我知道姜老頭的用心,他們就是見不得有人比他們好,要殺你風頭。你的新本子全是我寫的,這裡面也有我的一份,我替你理論去!」

商細蕊也不是怕事的人,反手搭住杜七,說道:「我在北平這幾年,一沒欺行霸市,二沒陰損同行,我問心無愧,不怕他們怎麼樣。」兩人說著就往會館裡走。鈕白文在後面急得哎喲一聲,攔也攔不住,提袍子追了上去。程鳳台皺皺眉毛跟在後面,心想今天這事恐怕沒那麼輕巧。

因為曹司令嫁女,南北各地的角兒齊匯北平,此時有小一半坐在這梨園會館的大廳裡。他們礙著榮春班姜老爺子的臉面,一下午乾等著商細蕊,等到現在,已經是滿腹怨氣,渾身懶怠。男戲子默不作聲地抽起了香菸,女戲子手帕捂著嘴打呵欠。伺候的下人來續茶,有個南京來的武生李天瑤笑道:「得了,都續了八回了,再喝就得尿褲了。」眾人聽了,都抿嘴忍著笑。李天瑤撇撇茶碗蓋,順勢說:「老太爺哎!您這究竟是跟誰耗呢?待會兒商老闆來了,不用您問他話,我都想吃了他了!可熬死我咯!」姜老爺子並不理睬。李天瑤眼珠子左右一動,笑道:「要不然我給同仁們唱一段梆子,解解悶?」

正說著話,商細蕊和杜七從外頭進來,後面跟著鈕白文程鳳台。商細蕊一眼就看見供桌上擺著他義父商菊貞的牌位,商菊貞上面一層,擱著唐明皇的塑像。他心裡一霎間呆了一呆,環顧四周,全是半熟的面孔,四喜兒也喊到了,坐那晃著脖子剔指甲。商細蕊朝堂上躬身喊了一聲姜師伯。姜老爺子就著燈火如豆,正在吸大煙,垂著眼皮沒搭理,把商細蕊幹撩在那裡,臊著他,也是一種下馬威。一堂老小幹瞪著眼,瞪了足足半刻。這好戲還沒開戲,商細蕊就被眾人的目光瞅得渾身難受。

鈕白文只得堆著笑臉上前去,輕聲道:「老太爺,商細蕊到了。」

姜老爺子仰頭吐出一口煙,哼了一聲:「我耳朵倒是沒瞎!」鈕白文挺尷尬地站到一邊,等他吸完了一個大煙泡,舒展了神氣,方才慢悠悠地倨傲地說:「今天是咱們梨園行祭奠亡人的日子。七少爺,您是拜的是孔聖人,和咱們拜老郎神的不是一路里的。別讓這下九流的地方汙了你們讀書人的聖名,您請出吧。」

這一番派頭,與當年的侯玉魁何其相似。不過這位姜太爺的做派裡,有那麼個假模假式陰陽怪氣的味兒,不像侯玉魁那麼幹硬倔強。

杜七道:「古往今來,第一流的文人恰是寫戲的。我雖然不是梨園子弟,可是替商老闆寫了那麼多本子,也算一隻腳跨在門檻兒裡了。今天給商老太爺上株香,應當應分的。」

姜老爺子不置可否。杜七對商細蕊笑道:「我對商老太爺仰慕得緊,商老闆別怪我佔個先。」他給商菊貞上完了香,鞠了三個躬。商細蕊還呆愣愣地站在那裡。程鳳台清了清喉嚨,說:「商老闆,您也快祭奠祭奠商太爺吧,完了還得趕戲呢。」

姜老爺子眼皮一抬,喲了一長聲兒,道:「這位就是程二爺吧!

程鳳台皺了皺眉毛,特別不喜歡他這個聲腔:「沒錯了,正是在下。」

姜老爺子道:「程二爺,您是拜關公的,和我們也不是一路里的。怎麼現如今也一隻腳跨在梨園行,還兼了跟包的活計?」

這老頭兒從杜七到程鳳台,一個一個輪著奚落過來,打定主意要找不痛快了。程鳳台在這種情況下,是絕恭敬不起來的,嗤笑了笑,一副吊兒郎當的紈絝臉皮,擺手道:「那倒沒有。貴行業水老深了,這要一隻腳跨進來,不得連泥帶水淹到褲襠裡嗎?吃不消。」李天瑤聽這話合意,在那噗地笑了。程鳳台接著說:「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和商老闆簽了劇院的合同,合同沒到期,他就是我的財神爺,不得護周全嗎?」本地的戲子們都知道程鳳台其人。外地來的雖不知道,待咬耳朵的告訴是曹司令的小舅子,也全都恍然大悟了。他們唱戲的一個月幾百塊包銀夠幹什麼的,要出人頭地,過得好日子,還是得靠貴人們多多打賞多多捧場,說白了,出來唱戲,有八成是唱給貴人們聽的。再看程鳳台和商細蕊,人人心裡多了一份心領神會,暗暗佩服商細蕊從大帥傍到巨賈,在富貴場上腳跟扎得奇穩,真乃行內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