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 1

老弦兒聞言,心虛地將袖口湊到鼻下嗅了嗅。他近來的生財之道,就是去城北亂葬崗扒屍首,橫死的都是天冷凍死的路倒屍,身上當然沒有值錢之物。但是有時候運氣好,包金的牙齒,女屍的長頭髮、銅首飾,乃至好一點的衣服鞋子,都是可以拿來換錢的。老弦兒在死人身上都能榨出四兩油來。這大冷天的,屍首都凍成冰棒兒了,好像不至於沾上腐臭氣,如此嗅過之後,便又大膽地拉住商細蕊的手,懇求道:「蕊官兒,活菩薩,施捨兩個錢來救救命,這天可要冷死我啦!」

商細蕊皺眉道:「沒有!」

老弦兒搖搖他的手,既無賴,又可憐:「我剛才看見你給說相聲的賞錢,好大方!一下就給二十塊!蕊官兒是真出息了,要是早生幾年,不得進宮裡給皇上老佛爺進戲了嗎?你乾爹的俸米得留給你吃著!那還了得嗎?四品的供奉!趙大腦袋見了你,都得給你打千兒!」

提到這茬,商細蕊也不急著甩開他了,說了一句:「哦,我和九郎給皇上唱過戲呀,也沒什麼特別的!」

老弦兒早知道這件事,舊事重提,就為了找話頭恭維他,把商細蕊誇了個內外通透:「前幾天的趙飛燕,我蹲在大門口聽啦!蕊官兒,唱得好啊!我聽著意思,比九郎當年還嬌俏!」

商細蕊被他搔到了癢處,羞答答地說:「哪裡的話。九郎一定更勝於我,九郎是老了。」

老弦兒說:「嗨!別的不說,就說如今唱戲都接了大喇叭,那還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可聽的?蕊官兒敢撤了喇叭用肉嗓子唱,就是真能耐!是真角兒!」

程鳳台知道這樣一來一去,多久都沒個完,把那捲零錢一整卷地朝老弦兒一拋,撥了撥手。老弦兒好似一隻貪食的老狗,躥起半身,就把鈔票叼在手裡。他得了錢急著去賭場,就不和商細蕊一個傻小子玩兒了,糊弄兩句,倒退著小步跑了。商細蕊剛被他捧上癮頭,這樣戛然而止,倒還有點失落似的。

程鳳台笑道:「零錢都花完了,我們直接去吃飯看電影吧。」

商細蕊照習慣看看手錶,一看哎呀一聲,手腕子上空空如也,哪還有手錶:「準又被老弦兒偷走了!」老弦兒偷了他不止一回,他拔起腳來就要追,氣勢如同一門小鋼炮。程鳳台連忙摟著他按住他:「算了算了商老闆,回頭再給你買一隻,和那麼個小老頭計較什麼。」忽然心中閃過一念,急道:「你那戒指還在不在了!」

不知老弦兒是嫌戒指不好擼,還是覺得鑽石太貴重,沒這份狗膽下手,那隻戒指還是好好地戴在手指上閃爍著湛湛藍光。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在這僥倖的心情下,丟一隻手錶也沒那麼可恨了。

程鳳台道:「讓你愛聽他吹捧!這老頭既然見過大世面,還能真心與你說戲?不過呢,既然是舊相識,人又落魄了,你接濟接濟也沒什麼,不必每次見了面都跟遇見鬼那麼嫌棄。」

商細蕊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接濟!我一來北平就讓他留在水雲樓做事,他淨出岔子!還偷東西,偷也偷得蠢,絞我戲服上的珠子送當鋪,我能不發現嗎?後來讓他吃一口閒飯,他還攛掇小孩兒們抽大煙賭錢!為老不尊!活活氣死我!」他握緊拳頭揚了揚:「要換成個沒交情的路人,我準把他抓進巡捕房!太討厭!」

程鳳台側臉聽著,瞅著他微微笑。商細蕊瞥見一眼,問道:「看我幹什麼?」

程鳳台笑道:「我看商老闆其實挺好的,也不是真那麼沒心肝。」

商細蕊一扭下巴,不屑於回嘴。

這天一連看了兩場電影,在外面吃了兩頓飯,完了開開心心回家,一敲小院兒的門,門居然開著。小來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從來是把門拴緊的,商細蕊疑疑惑惑地喊了一句小來,就聽小來一連聲地道:「回來了回來了!」鈕白文臉色很著急地從裡面大步走出來,迎面把商細蕊朝外推搡:「小祖宗!你可回來了!可等了你一下午!跟我走吧!路上和你說話!」他轉頭向程鳳台擠出一絲笑:「二爺,勞駕您,還得借您的車一用!這七少爺不知上哪玩去了,現在還不來!」

程鳳台沒什麼可說的,三人上了車子,鈕白文從車窗裡探出頭,向小來囑咐道:「別管有多晚!七少爺一來就讓他去梨園會館,記著啊!」

小來奔出來點頭答應,神色也是很倉惶。

程鳳台玩笑道:「鈕爺怎麼了,哪有大戲,讓咱們商老闆去救場?」鈕白文勉強笑了笑,他自己心裡也很緊張,還要撐著給商細蕊寬慰,壓低著聲音,鎮定道:「商老闆,姜家老爺子可在梨園會館裡等了你一下午了,派人上家來催了三遍。待會兒你去了,他說什麼都別頂嘴,聽我的,啊?」

商細蕊呆了一呆,才想起來姜家的老爺子是誰,不就是他那個有名無實的師大爺嘛!奇道:「他找我做什麼?」

鈕白文嗨呀一聲:「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不是老商爺的忌日?姜家在梨園會館給老商爺擺了祭奠,把能請來的角兒都請來了,等不著你,誰都不許散。沅蘭幾個水雲樓的要去上香,倒被攔外頭了,我怕他們幾個鬧事,就把他們勸回去了……商老闆,這勢頭不善啊!逼你單刀赴會,裡頭準有扣兒等著你!」

商細蕊聽得也有些忐忑,橫想豎想,也沒想到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得罪了這位師大爺,皺眉道:「難不成就是上回《趙飛燕》和《摘星臺》撞了戲的緣故?也不至於吧!」

鈕白文道:「那誰知道呢!保不準就是這上頭結的怨!」

程鳳台搖頭嗤道:「鈕爺,我就忍不住就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唱戲的人呢,單個兒看都是伶俐可愛,聚在一起就顯出風氣太差!勾心鬥角,暗地裡的小動作、小成算、小坑害,忒不上臺面!男人塗脂抹粉地唱著唱著,都唱成了一副娘們兒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