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貴修當然也知道當年平陽的紅角兒蔣夢萍,但是他只惦記商細蕊,點點頭道:「商老闆的武生好,比他唱的旦角兒好。」轉頭向孫主任說臘月紅:「這孩子的任堂惠準是商老闆教的。我在駐地什麼都不想,就想商老闆的打戲看,一招一式都是有真功夫的!」
孫主任應和了幾句,隨後暗中吩咐下去讓臘月紅卸了妝過來陪曹大公子聊聊天。這裡面的齷齪用意,程鳳台聽到耳中也懶得細想,他就疑心曹貴修怎麼忽然一口一個商老闆,迷得那麼鐵,過去也不知道曹公子那麼愛看戲啊!可別是隨了曹司令,對商細蕊另有居心了!商細蕊在曹家住的這一年,青春少艾,拈花惹草,也是很難說的事。程鳳台頓時就覺得曹家兄妹加上爹,一窩的色胚,全覬覦著他的小戲子!這不是?妹妹就快出嫁了,哥哥又來了!程鳳台有心與範漣打聽打聽曹貴修,又發覺這實在太過妒夫,沒臉開口,要被笑話的。
壓軸本來是蔣夢萍的《鳳還巢》,但是蔣夢萍臨時改戲,要拉著一位官小姐一塊兒唱一齣。官小姐姓王名冷,此次隨父親客居北京辦公差。王冷在家鄉武漢的票界素有盛名,而且票的是老生,對於一個嬌嬌小小的少女來說,很有難度,也很有看頭——姑娘把姑娘唱得像了有什麼意思?姑娘家把老頭兒唱得像了,那才是有本事!她方才與蔣夢萍挨著坐,聊了許多話,此時已經交上朋友了,說到要唱戲,一點兒也不慌張,大大方方地就答應了,看來平時也沒少登臺。蔣夢萍親親熱熱地攜著她的手,兩人步上戲臺,與黎巧松商量定弦。蔣夢萍性情柔順恭謙,加上早年走紅,把熱鬧都經過了,眼下這個場合無論如何不肯搶了王冷一個年輕票友的風頭,因此選了《搜孤救孤》這出旦傍生的戲,她演的程嬰之妻唱詞寥寥,主要還是聽王冷的程嬰。
商細蕊一直在花窗後面看著臺上的一舉一動,看到蔣夢萍上臺了,他神情一緊,身形也跟著動了動,像要往前一撲的樣子,眼珠子就定格定住了。花窗的鏤空圖案把蔣夢萍的身影割得五馬分屍,商細蕊心裡第一個感覺是:她今天這身紅,穿得可真俗氣啊!
蔣夢萍站定臺上,開口唸了一段唸白,商細蕊聽著就微微笑了;往後胡琴一響,唱上幾句二簧原板,商細蕊凝神聽著,忍不住就拍巴掌大笑一聲:正是一別經年,各有所得。當年蔣夢萍與他合稱平陽雙壁,旦角兒戲還是他半個師父,如今可真是差得遠了!別說沒有長進,簡直大有退步,喉嚨裡混愣不清,含著口吐不出來的濁氣,也就是比票友略強了些。便是蔣夢萍現在還留在水雲樓,也不配與他平分秋色了,只能走個二路的青衣,給他襯襯戲罷了!而他的事業譬如旭日東昇,蒸蒸日上,兩個人幼年時名揚四海的夢想,全要由他一個人來實現了!
商細蕊心中這份幸災樂禍快要把他憋壞了,心中惡狠狠地想:「半生心血,全部作廢!這就是你私奔的報應!你就聽著我的唱片,看著我的海報,摟著漢子哭去吧!」他其實從不會對其他唱戲的這樣惡毒,他把這份同行之間的惡毒心腸也全都留給蔣夢萍了。
臺上唱完了程嬰,時候還嫌早,王冷的父親攛掇著女兒把《四郎探母》中《坐宮》一折拿出來露一露,蔣夢萍便接著興致勃勃地陪了一回鐵鏡公主,商細蕊方才留神到那楊延輝,凝神聽來,又忍不住拍了一巴掌——滿宮滿調的侯派唱腔,比侯玉魁的徒弟還像侯玉魁,聽著像是還強於蔣夢萍。心說這樣的唱功,獻藝才不叫獻醜,行家面前也不丟人。往下聽,商細蕊整個人都舒暢了,從過路僕人端的茶盤裡拿走了一杯茶喝,那僕人也不知道商細蕊是什麼來頭,怎麼站在廊下搖頭晃腦跟訓導主任似的,不敢不給他茶。商細蕊撇撇茶碗蓋,吱溜抿一口,閉著眼輕輕跟著哼起調子,他聽王冷聽得津津有味,卻忽然有異聲傳到他耳朵裡來了。
常之新和範漣兩個離開座位,跑到後面來抽菸說話,與商細蕊隔著牆只有五六步的遠。按一般人來說,臺上戲音胡琴那麼響,肯定就聽不見別人的談話聲了,但是商細蕊這雙耳朵也不屬凡品,常之新那把倒霉嗓子,就是化成灰他也辨認得出。
範漣抽著煙,也給常之新點了一根,笑道:「今天兩個票友小姐倒很露臉,難得,難得啊!可惜你那個冤家對頭沒來,等會兒就看周香芸的了。」
常之新呼了兩口香菸:「你把他們兩個說得那麼認真,我看也沒什麼!他要真和程鳳台那麼要好,今天能不給這個面子?」
範漣笑道:「你還不夠知道他的嗎?再要好也架不住他耍性子。」
常之新百思不得其解地說道:「程鳳台這個人,是相當不錯的,怎麼就糊塗到和他沾上了!他除了這幅皮相還算好,其他哪裡討人喜歡,哪裡值得人喜歡他?我看程鳳台並不是色慾燻心的人。你是嫡親小舅子,也不勸著點?」
範漣的想法和常之新差不多。作為戲迷,他把商郎當活菩薩捧著;作為程鳳台的小舅子,他始終不贊成兩人的這段化外情緣,此時唯有苦笑:「我姐夫是能聽勸的人嗎?」
常之新又道:「你看著吧,我比你們都要了解商細蕊。程鳳台遭殃的日子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