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 1

商細蕊也沒有帶人,只自己喊了一輛洋車趕到孫府。孫府過去是一個浙江茶商的宅邸,大小雖然和程鳳台的齊王府不能比,造得卻是秀氣精緻得很,小橋流水,一派江南風韻。商細蕊幾年前在這座園子裡給它原來的主人唱過堂會,因此一切都是熟門熟路的,不想今天還沒進大門,就被擋了駕!

門口兩個衛兵吆喝一聲攔住他,說是沒有請帖不讓進。商細蕊在四九城橫行無阻很多年,這張臉就是他的通行證,他把這張俊俏的通行證杵到人眼前,以一副正德皇帝微服私訪的口吻反問道:「你是打哪兒來的?居然不認識我?」

兩個衛兵瞧他這派頭著實不小,加上這相貌這年紀,指不定是裡頭哪位大人物的公子爺,不敢出言不遜再吆喝他,只是堅持要他出示請帖,沒有請帖就不讓進。商細蕊一擰脖子,把他那通行證揚得高了點:「讓你們頭兒來,我和他說兩句。」不等衛兵通報,身後想起一聲「商老闆」,回頭一看,是薛千山帶著一位皮膚黝黑的俏麗姑娘姍姍來遲了。薛千山一手虛環著那姑娘的腰,一手就去搭商細蕊的背,笑道:「商老闆!我說今天哪能沒有你!範漣還騙我你不來!大軸唱哪出?別讓孫主任點!他不懂戲,瞎湊熱鬧的!走走走,快進來!咱們可都來晚了!」

那衛兵不禁伸手在他們之前一攔,商細蕊站住腳微笑道:「哦。我沒有請帖。」

薛千山立刻慍怒地瞪大了眼睛,向衛兵指著商細蕊:「你不認識他?」

衛兵們再次看了看商細蕊,心想這他媽到底是誰呢?我非得認識他?一同納悶地搖了搖頭。

薛千山拔高了一個調門,用請柬拍打著衛兵的胸口高聲道:「商細蕊!商大老闆!進了北平城你還能不認識他?可得記住了!」

兩名衛兵大吃了一驚,雙雙緊盯商細蕊,像看什麼西洋鏡似的,按著軍帽給他躬了躬腰。那位黑皮膚的姑娘也朝他打量個不休,眼睛裡欲語還休的含著一股熱情。商細蕊跑遍四碼頭,新聞層出不窮,便是沒有聽過他的戲,沒有目睹過他的真容,其名號之響亮,也很讓人如雷貫耳了。薛千山摟著姑娘拽著商細蕊,趾高氣揚地進了門。衛兵們把請帖全給忘了,互相做出一個驚奇的表情:「商細蕊?真是商細蕊!」

「可不嘛!他唱旦的,個子倒不矮!」

「臉白!臉真白!」

今天能見到商細蕊,可比見著哪位軍政界的大人物都要長見識了!

商細蕊隨薛千山進了宅子,鋪天蓋地的鑼鼓之聲喧談之聲,迎客的僕從要將他們引入院內。商細蕊就不想這麼沒聲沒息沒節骨眼兒地出現在眾人眼前,說了不來,忽然又來了,這算什麼呢?簡直掉價!他要出場,那必須是在點兒上!必須萬眾矚目!必須要嚇死程鳳台!不然寧可就不現身了!於是止步笑道:「其實,我今天是偷摸來給周香芸督戲的,就不進去了。你也別和人說,他小孩子嘛!聽見我來了,一著慌準得出岔子。」

那位姑娘看著商細蕊稚氣未脫的臉龐,還敢託大說別人是小孩子,一下就笑出聲來。商細蕊看向她,不明所以地報以羞赧一笑。薛千山覺得十分遺憾:「你來都來了,不露一嗓子太可惜了!」回頭看向那姑娘,介紹道:「這位央金小姐遠道而來也會唱兩句京戲,總聽說商老闆,總說要見見!我說趕明兒帶她去後臺看你,今天這麼巧,正好撞見了!」

央金小姐首先伸出手,與商細蕊握了一握,開口問了一句好,居然是很明顯的異域口音。商細蕊與女人握手總覺得怪彆扭的,抽回手敷衍道:「那好,改天我們後臺見。您多捧場!」打發了薛千山,商細蕊站到迴廊牆上鏤空的一扇花窗後面,揹著手向內張望著這一齣好戲。

院子裡,程鳳台才把屁股坐定在椅子上。他今天可忙壞了!程美心被他哄來堂會賞臉,曹貴修正好從駐地回來參加三妹的婚禮,順便也一同來見一見孫主任,談點軍務上的事體。曹貴修一身戎裝,高大挺拔,在程美心身邊坐了,簡直就像一個文氣些的曹司令的翻版,不過五官面貌卻不大像,他是一雙單眼皮的鳳眼,顯得秀弱多了。曹貴修一到,孫主任就完全沒有看戲的心了,兩個人手搭著手滿臉凝重暢談不已。程鳳台坐在姐姐與範漣中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扭過頭去與常之新夫婦寒暄:「舅兄嫂子,今天這出,我辦的還行吧?」

既然商細蕊不來,他們夫妻便都來了。常之新望著他微笑表示領情,蔣夢萍待會兒要唱一段撐撐場面,因此穿了一件桃紅色的印花旗袍,比平常亮麗許多,她歡欣道:「妹夫今天這一身可真稀罕!」

程鳳台伸開手臂展示了一番:「我穿著像樣嗎?」

蔣夢萍點點頭:「很好看的!」

程鳳台見她這幅天真模樣,就想起商細蕊了,他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偶爾神態語氣像極了,不禁對她笑道:「還是嫂子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