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鳳台出了水雲樓,再到范家,就該晚上九點多了。範宅因為老人和孩子居多,白天鬧得沒個完,一到夜裡,吃過晚飯就要全體瞌睡。偌大的宅子裡只餘孩子的哭泣,奶孃一高一低哄著唱歌,以及老人熟睡的鼾聲。所有聲音潛伏在四面八方,都是朦朧低沉的不真切,忽而高出一聲,分外顯得夜深夜靜,使人不自覺放輕了手腳。程鳳台長驅直入,到二樓起居室去找範漣,進了門,第一眼就看見那張他和商細蕊荒唐過的貴妃榻,心裡又是一堵。
範漣喝著洋酒在燈下看書,看見程鳳台,嗨呀一笑把書合上:「你怎麼來了?被姐姐趕出來了?」
範漣這樣一說,程鳳台就忍不住笑了笑。程鳳台剛結婚的時候每逢二奶奶和他不樂意,他就連夜投奔小舅子訴一訴苦悶,借宿一晚。現在夫妻多年,二奶奶全心撲在孩子身上,對他的心勁兒也瀉多了,許多事情找到了平點,沒有可矯情的了,不想換了一個商細蕊繼續來折磨他。
程鳳台很煩熱地脫了外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裝了好多冰塊,一口就喝光。然後又倒了一杯,走到風扇前解開襯衫釦子呼呼地吹風,人涼快下來,低靡地長嘆一聲。
範漣看他氣色不對,道:「哎!你不是真被姐姐趕出來了吧?」
程鳳台道:「哪能啊?家裡那三個小子她都愛不過來,還有空搭理我?我現在是老四啦!」他語調一轉,肅然道:「我走曲江的那批貨被劫了,死了我兩個大夥計。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你給打聽打聽。」
兩人密密忙忙地商討了一陣,範漣連連嘆息,那兩個大夥計還是從范家過去給姑爺幫忙的,這一幫就是五六年。今年打算提攜提攜他倆從事煙土買賣,未料想,橫豎還是沒有這個發邪財的命,才走了兩趟來回,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教人不是滋味。至於那批貨,範漣和程鳳台想的是一樣,就算損失掉其實也不至於令人心痛到怎樣,這點底氣程鳳台還是有的,怕的是對方吃到甜頭上了癮,有一就有二,斷了程鳳台用錢財鋪就的這條「絲綢之路」。
範漣道:「以我和曹司令的人面,肯定能把人找出來。可是萬一找出來了也不是我們的交情,與你獅子大開口怎麼辦?能跟曹司令的兵動手,那還能是善茬嗎?」
程鳳台痛飲一口冰酒,道:「要是獅子大開口,那批貨我也不要了。我就問曹司令買一個團過去剿匪,還不信滅不了一撮綹子!媽的,多花點錢我認了,老有這麼個斷路的給我添堵可不行!」
範漣心想你還剿什麼匪啊,我看你就是匪,笑道:「別的都沒什麼,我們家兩位姨娘也不知是怎麼了,非說你的膏子最好,這下要鬧煙癮了。」
程鳳台含含糊糊地笑笑,臉上卻沒露出幾分笑模樣,乃至與範漣從雲南煙土的價錢,到曹貴修炮轟日本人聊了老半天,也沒怎麼活潑起來。程鳳台平時一直是情緒挺高挺風趣的人,一旦低落下來,很容易被察覺。範漣覺得他姐夫不至於為了一批貨鬱悶至此,也不至於為了兩個大夥計如喪考妣,試探著一問,程鳳台先還不肯答,扯了半天方才默默地道:「我和那唱戲的不痛快了。」
範漣一聽哈哈大笑,重新給他斟上酒:「我說什麼來著?還是被人趕出來的。」
程鳳台斜睨著他:「怎麼?挺幸災樂禍啊?」
範漣搖頭:「你倆吵架有什麼可奇怪的,打起來都不稀奇。」
程鳳台悶了一口酒:「他性子有那麼惡劣?」
範漣誇張一叫:「嚯!你以為呢?當年和常之新幹架,那麼大個老闆當街撕巴打架,要多寒磣有多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