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心想必是經常為曹司令解憂,曹司令果真服帖地一屁股坐到程鳳台身邊,朝程美心一揮手,示意她快快出招。程美心不慌不忙地把三小姐從房間裡喊出來,唧唧咕咕附在她耳邊囑咐了一番,就見三小姐不斷地點著頭,一邊懼怕地一眼一眼瞥著父親。
程美心問她:「寶貝兒,都記住啦?」
曹三小姐點點頭:「記住了,媽媽。」
程美心拿起電話掛去駐地:「哎!我是夫人,讓你們師長聽電話!就說是三小姐——他三妹妹打來的!快點兒啊!跑著去!」說完把聽筒遞給三小姐,三小姐等了片刻,那頭曹公子來了,她囁囁嚅嚅地說著方才程美心教給她的話:「恩……哥哥,是我……我還好……哥哥,你不要惹爸爸生氣。爸爸在家裡發火,要拿槍槍斃人,我和弟弟都嚇壞了。哥哥,你什麼時候回家?我有點怕……」
兄妹倆說了幾分鐘的話,戰地通訊不是太好,往後越說越費勁了。程美心索性拿過電話,和顏悅色地說:「貴修哇?是我。你這孩子,真是的!脾氣比你父親還要暴躁!」曹司令扭頭瞪她,她拋了一個媚眼還給他:「現在這時候,貴修,你可不該沉不住氣!你一衝動,你讓你父親怎麼辦?咱們曹家可不是嫡系!風平浪靜還有人恨不得給我們栽個贓呢,何況是落了實打實的把柄!你看去年的牛家,牛家是怎麼敗的?」那頭曹公子不知說了什麼話,反正肯定不是好聽的話,因為程鳳台看見程美心的神情變化了,臉上笑意不減,眼睛裡卻越來越冷,越來越狠,忽然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又是笑盈盈的:「是,我是一個婦道人家,打打牌管管孩子罷了,能有什麼見識,不比你們風裡來雨裡去,經得多呵!」她眼睛一橫,看住三小姐,愉快中帶著點嚴肅地笑道:「你們男人家的事,我是不懂。我就是掛心你妹妹,所以覺得你這樣不妥。你妹妹明年要定人家了,就是那個林家二小子,你見過的,恩……對,就是他,斯斯文文的,人品也端莊。你說,這時候咱們曹家要是有個好歹,你妹妹怎麼辦?下面兩個小子摔摔打打也能活,小姐家可受不得委屈啊!」那邊曹公子似乎是動搖了,程美心趁勝追擊:「你們娘就養了你們兄妹倆,她把你們託付給我的呀。你是男孩子,長大了我管不著你的。我就想著把你妹妹平平安安地嫁出去,職責盡到,對你們娘也有個交代。我一個填房都能這樣想,你當親哥哥的,就不能為了妹妹忍一忍?有什麼氣,等到三小姐出嫁了再撒,不行嗎?日本人在這多少年了,他們能跑得了?」
三小姐聽見說她婆家,馬上含羞帶臊地上樓回房間去了。程美心在電話裡和曹公子談妥了事情,最後對曹公子表達一番關懷以後方才掛了電話。曹司令這時候已經消了大半部分的怒氣,知道不用勞他跑一趟大義滅親了,但是態度仍然是氣哼哼的:「你這什麼意思?三丫頭嫁了以後他就能胡來了?」
程美心嗨呀一聲嗔笑:「當務之急先哄他聽話,剩下一年的時間,你這當爹的還治不了他?那這兒子算白養,真該槍斃了。」
曹司令冷哼一笑。程鳳台看見這一齣,不禁回想起少年時候程美心對他使用的同樣手段。至今他也沒有因為這個怨恨姐姐,只是換個角度來看,覺得很有感觸,又很心酸。好像無形之中和曹貴修成了同一國的人,因為在曾經,他的弱點和處境與曹貴修是一樣的。
曹司令此時終於有閒心想起他的小舅子了,一手拍上程鳳台的大腿,把他嚇了一跳:「你來什麼事!」
程鳳台回過神,忙把原委說了。曹司令聽後,口中直呼媽了個巴子的,掛出幾通電話四處查探,一會兒懷疑這個,一會兒懷疑那個,他的仇家委實不少,稍一琢磨,滿天下的人都對他懷有二心。反正不管是不是不他們軍方的人,一時三刻也問不出個結果。程鳳台從曹家告辭出來,直奔兩位夥計家裡進行慰問,兩邊是真正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家庭,老的八十多歲臥病在床,小的還在襁褓裡吃奶。全家十幾口人全靠一人養家,當家的一死,簡直塌天。娘們孩子哭得程鳳台心亂如麻。這樣忙完一通,天已擦黑,晚飯也沒吃,坐在汽車裡直揉額角,他有日子沒像今天這樣勞心了。
程鳳台嘆息著問老葛:「幾點了?」他自己明明帶著手錶,也懶得看上一眼。
老葛一邊開車一邊抬手看了看手腕子:「七點三刻了,去范家?還是先找地方吃個飯?」
程鳳台扭頭望了望車窗外面:「哎!這是哪兒呀?去清風劇院順路嗎?」
老葛道:「不順路,遠著吶!」
程鳳台道:「那也去一次吧。」
老葛無話可說,唯有領命調轉車頭。自從程鳳台和商細蕊搭上,老葛對他家二爺也有了一層新的認識。過去程鳳台找相好,十趟裡有九趟是衝著睡覺去的,還有一趟是為了給睡覺做伏筆。如今程鳳台找商細蕊,十趟裡未必能睡上一趟。商老闆畢竟是商老闆,商老闆太忙了,私下的時候太少了。但還是要找,找著見了面,說兩句話,不像是一個軋姘頭的程式。那是像什麼,老葛也不知道。老葛就覺得商老闆太有本事了,二爺原來不愛聽戲的,對他就愛聽了;二爺原來很愛「睡覺」的,對他也肯略過了。
老葛從他家二爺褲襠裡的那回事想起,胡思亂想了一路。程鳳台仰著頭閉目養神,心裡邊卻沉甸甸的。商細蕊現在對他是盯得越來越緊,簡直比過去的二奶奶還要厲害。如果說二奶奶盯著他,像是大人管束孩子,怕孩子闖禍,怕孩子玩野了心。那麼商細蕊就像貓貓狗狗盯著碗裡的肉,誰敢動,就隨時預備著咬誰一口,或者索性把肉都吃了。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話。
水雲樓今朝收了新的戲子,商細蕊等不及要試用,挑了兩個垂涎已久的來配戲,也不用試驗調門。他們誰是哪個調子,商細蕊心裡記得明明白白,反正一般唱戲,都是他就和別人的嗓子。後臺依然亂糟糟的。商細蕊穿著雪白的水衣,嘻嘻哈哈地和人聊天,空氣裡飄著甜絲絲的香氣,是有人用一隻小風爐子燉銀耳。
十九向新戲子們高聲笑道:「要說我們水雲樓的規矩,別的都慢說,你們就得記著頭一條!咱們這兒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先得拿來給班主嘗一嘗!」說著把一碗銀耳湯端到商細蕊手裡,銀耳湯熬製得稠而甜膩,十九再給他舀了兩勺櫻桃橘子罐頭拌在裡面。
商細蕊吞了一大口,皺眉道:「上臺之前吃這個,鎖嗓子。」
沅蘭在鏡前擦著胭脂笑道:「鎖嗓子才好!班主這調門高得呀,誰跟得上吶?把嗓子鎖一鎖,咱們才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