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 2

商細蕊以為他指的是和舞女小姐這一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活到二十七歲,這個階層裡只見過一個真情痴,就是當年在平陽差點被你打死的那一位。就說他,還是親媽死在前,和父親兄弟沒有多少親情,和老婆貌合神離。就算沒有萍嫂子,他父親死後,他也早晚會和原配離婚。萍嫂子是讓他措手不及,走得狼狽了。可是換個情況來說,如果常家其樂融融父慈子孝,萍嫂子還有沒有和他深交的可能性,我想那是很不好確定的。」範漣留心商細蕊的神色,看他聽到常之新也不像是要發怒的樣子,繼續口吻輕鬆地說:「至於有的人品質還不錯,做朋友很仗義,做生意也不坑人,但是假如和他們當真相好,做情人,就不妙了。」

「這不還是在說你自己嗎?」商細蕊裝傻。

「包括我吧!」範漣乾笑著拍拍大腿:「當然,也包括我姐夫。」

總算把話繞到正題上了。商細蕊與範漣相識多年,就煩他這個要麼不說話,一說話就繞彎子的毛病,能把急脾氣的活活給急死。不像程鳳台,開口三句話,句句是重點,痛快!換成範漣這樣的,商細蕊發起急來真能一巴掌拍死他。

商細蕊堅定道:「我覺得二爺很好!」

範漣笑道:「你們現在閒的時候在一起玩一玩,當然覺得他很好,他多會哄人啊!」

「那不就夠了嘛!」商細蕊奇怪了:「還要怎麼樣?我又不要嫁給他,也不要娶他。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範漣溫和地開導道:「蕊哥兒,我想告訴你,我們這批人的想法和顧慮都是大同小異的,畢竟形勢擺在那裡。你和有家有業的人這麼認真廝混下去,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怎麼辦?我是看著你和萍嫂子反目成仇的,看你受罪,我心疼你啊!」

範漣撒謊了,在當年的事情上,他明顯是偏向常蔣夫妻,對商細蕊的那套瘋勁兒非常頭痛。要不是商細蕊實在戲骨一枚人皆稱罕,天性又有兩分純然,範漣現在根本也不要搭理他,苦口婆心地向商細蕊剖析了一下前景,畢竟還是太委婉了,對商細蕊而言,那是「以其昭昭使人昏昏」。範漣不敢直接告訴商細蕊,程鳳台有著所有富家子弟的壞毛病。要自在,要玩樂,心思從來不放在家庭裡。當年和二奶奶結婚不多久就鬧得雞飛狗跳,一會兒帶二奶奶去郊外騎馬,使二奶奶墜馬受傷;一會兒又傳說要娶一位紅顏知己做小,二奶奶氣都給氣死了。現在是長大了收著點了,壞得不那麼明顯了,知道讓著老婆了。可是那又怎麼樣,壞料就是壞料,根兒還在呢就秉性難移!而商細蕊本人也不是吃虧受屈省油的燈,說不出這個唱戲的是哪裡有點傻,腦子好像很不開化,即便對蔣夢萍感情深厚,發生矛盾了居然一點轉圜的手段都沒有,只懂得愛的時候一味地愛,愛不下去了就一味地恨。以範漣看來,這兩個人一個渾一個瘋,廝混在一起不但毫無前途,而且一有衝突,很容易就翻船結仇了,就像當年平陽。

「我的事情你不懂。」兩個人扯了半天的皮,商細蕊慢慢地搖搖頭:「二爺同我是什麼樣的感情,你不懂。」

範漣心想我是不老懂的,你們兩個神經病我懂不了。

商細蕊眼睛裡燃著了兩簇小火苗子,盯著前方某個虛無飄渺的地方,轟轟地燒著一股勁兒:「我們不是為了談情說愛,才在一起的。」

範漣本來想打趣他說:哦?你倆不是為了姘居在一起,倒是為了什麼呢?為了世界革命啊?轉頭看見商細蕊這個夢囈似的表情和眼睛裡執著的光,不禁呆了一呆,然後從頭皮到脊椎蹭地冒出一陣寒意,讓他都坐不住了。直覺這個商細蕊是有哪裡比正常人缺了點兒什麼,又多了點兒什麼,一點兒使他起起伏伏生生死死的東西。

一場談話稀裡糊塗地沉默下來,範漣是人精裡掐了尖兒的,自覺話說三分點到為止。可是遇見商細蕊這個傻人,那就跟耳邊風一樣一陣過耳雲煙。範漣覺得商細蕊愚蠢至極不可點化,難怪和師姐鬧到這般田地。商細蕊覺得範漣絮絮叨叨不知所謂,難怪受人轄制,淪落為同治光緒之流。

門口幾人笑語喧譁,是薛千山到了,範漣趁機結束談話,站起來笑道:「蕊哥兒自己找個地方玩玩,二樓右手第三間是休憩室,裡面有唱片可以聽,等吃飯了我來叫你。」一邊彎腰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今天來的有不少是你的戲迷,被他們纏上你就不得閒了。」

商細蕊頓感驚恐,什麼吃的也不顧了,也不等程鳳台了。範漣看他像只兔子似的,避著人就跑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