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商細蕊在北平結識的一群王孫公子五侯之家,都習慣喚戲子優伶作「官兒」。便知這位楚先生是商細蕊入北平以後的朋友,而且還是經常混跡於遺老遺少達官權貴之中的紅戲子。對於他口中的「老頭子」,程鳳台也聽出個意思來了。這於上層人士很多見,人老了糊塗了,弄個小老婆小舞女之流侍候身側以娛晚景。大老婆看得生氣,帶著子女,同登堂入室的狐狸精鬥法。狐狸精仗著老爺寵愛,往往總能贏那麼兩場,引得一身怨仇,眾人磨刀霍霍,只等老爺子蹬腿了再與他算賬。

商細蕊哎呀一聲,怒其不爭,又要發表一些叛逃的言論。那話出口才開了一個頭,侍衛一搡程鳳台,破門而入,低頭非常恭敬地道:「楚先生,時候不早了,真該回去了。」

程鳳台先與商細蕊親親熱熱地纏綿了一個眼神,再去看那位楚先生,一見之下便是一驚。早知道他們戲子都是長相非常漂亮的,從蔣夢萍的靜美,到商細蕊的俊秀,水雲樓簡直是各色麗人的聚集所,一個個都眉目如畫的。周香芸顯然是個小美人坯子。連半路出家的俞青也是秀色可餐。然而這位楚先生,眉眼似有青煙籠罩,水墨纖濃,含怨帶嗔。整個人也是弱柳扶風,素白骨感,不勝華服。程鳳台腦門裡立刻現出「林黛玉」三個字。

楚先生長得像林黛玉,境遇像林黛玉,脾氣可比林黛玉厲害多了,狠狠盯著那侍衛,但是眼睛裡那一層水霧,彷彿隨時都會落下眼淚似的,少了許多兇狠,倒是招人心疼。然後楚先生趕在眼淚落下來之前,走過去撩手給了那侍衛一個大耳光:「讓你回去搬嘴!」

侍衛已經習慣了他的脾氣,巍自不動,頭更低了些:「屬下不敢,請楚先生回府。」

楚先生站在房門口,兩手插在袖籠裡,深深打量一眼程鳳台,扭頭對商細蕊笑道:「各人自有各人命,商老闆老闆的好意,瓊華心領了。您自個兒保重,千萬別走了我的老路。真要命該如此,不是每回都逃得了的。」一改私下與商細蕊或綿軟或哀怨的口氣,變得十分硬冷和麻木,一派故作的瀟灑不羈。

商細蕊送到他門口,他在走廊裡走了一段,回頭望了望商細蕊,商細蕊向他點頭揮揮手。走到戲臺那裡,他又停住了腳,呆呆往臺上仰望過去。高高瘦瘦的一抹身形,孤零零被撇在四方戲臺之外,像一條不能投生的魂魄,徒然憧憬著前世的繁華。他出神了許久,才真的走掉了。

送走了楚瓊華,商細蕊嗷的一聲撲到程鳳台懷裡,掛在他脖子上。程鳳台哈哈大笑著吃力地硬著脖子把他吊進屋裡,反手關上了門。楚瓊華金絲籠裡眾矢之的虛度餘生的悲劇一點兒也沒在這兩人心裡落下什麼。

「二爺二爺!我今天的戲怎麼樣?」

程鳳台把他抱得兩腳騰空了一下:「好極啦!從沒見過這樣好的!商老闆真威風!二爺帶來的兵都沒商老闆管用!商老闆英俊極了!」

商細蕊笑彎了眼:「那是的!」

這樣一邊說話嬉鬧,一邊談著楚瓊華的八卦,一邊幫商細蕊卸妝。商細蕊卸了妝,就像卸去了一層精神,連連打了幾個哈欠,淚花翻滾。程鳳台看看時間,再下去天都快亮了,摸著商細蕊的後背,心不在焉笑道:「哦……楚老闆居然跟了這麼個大人物?這次去南京,搞不好是去兼總理的。楚老闆就是總理夫人了。」

商細蕊昏昏欲睡,聞言傻乎乎地嘿嘿直笑。他在睡意之中,腦子非常的不清楚,半醉半夢,真就是個傻子。程鳳台趁機話鋒一轉,輕聲道:「你看你也差點做了司令夫人,為什麼要出府呢?」

商細蕊眼睛都閉上了:「因為要唱戲。為我爹在北平爭口氣。」

「那麼三小姐怎麼說呢?」

「哪個三小姐?」

「曹司令的三閨女啊!」

商細蕊說話的句子都困斷了:「我……唱戲。管她什麼事?……她說什麼?」

程鳳台攬著他的肩,拍拍他的臉蛋使他清醒:「她好像挺喜歡你?」

「嗯……是啊?喜歡……」商細蕊已經半墜夢鄉了。

「那你呢,你喜歡那個丫頭嗎?」

這一句再得不到回應。商細蕊瞬間就睡熟了,發出輕輕的鼾聲,身上戲服的雪白裡衣尚未換下,貼身靠著程鳳台。

程鳳台捏他的臉蛋,笑道:「饒了你了。」

這樣靜坐了一會兒,門被吱呀推開,那邊戲子們都散乾淨了,小來得以脫身,看到他們兩個在昏暗的燈光下,面帶微笑依偎在一起,一點點j□j都無,心裡就不知道是怎樣一種感覺,有點想哭,就愣在那裡。

這是下半夜,聽著商細蕊的呼吸,程鳳台也終於睏倦了,嘆口氣:「東西不收拾了,走吧!回家!」說著輕手輕腳用自己的呢子大衣將商細蕊裹得嚴嚴實實,打橫抱把人在懷裡:「別把咱商老闆凍著了。哎,可真沉……」

他這一懷抱了累累千年的戲骨,如何不沉?屋外臺上臺下燈火俱滅。小來在前替他掌著風燈。一條小走廊,零散落了幾樣戲服菸蒂和頭面絨花。程鳳台走得格外小心,喃喃自語道:「嘿,這要跌一跤,小戲子就得摔碎了。」因此走得越發緩慢,像個舉步踟躕的老人每一步都這樣摸索和艱辛,費了很多時候。好像他這樣抱著商細蕊,已經走了一輩子那麼久,那麼累。黑暗裡一盞浮游的燈飄在面前,更覺得人在夢中,不知所歸。

小來拿燈照著地下,抬眼看見程鳳台臉上模糊的平靜的表情。商細蕊在他懷裡伏得暖和,蹭了一蹭。

小來莫名的又是鼻尖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