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細蕊的《潛龍記》連唱三天,三天以後按時封箱過年。然而北平卻是過不成一個安寧的春節了。《潛龍記》就如同預料之中的一石激起千層浪,評論兩極,褒貶不一。身眼步法唱唸做打方面自然是無可挑剔的,商細蕊和俞青,單一個人就能挑起一部大戲,何況是強強聯手。當時幾位有頭有臉的前輩和名票在臺下品著,都說商細蕊比前幾年剛到北平那會兒是突飛猛進,讓他們都不敢相認了。要是寧九郎在這裡,也要咋舌驚歎,欣慰自己沒有付錯了心血。尤其商細蕊的那一場劍舞,在戲界當中可算是一枝獨秀,藝絕眾伶。都想不到這些年的戲聽下來,商細蕊還有著這樣一項不為人知的好本事,也不知道是在平陽時有的,還是來北平後練的,如何不令人驚喜?
四九城裡聽戲的不聽戲的,對商細蕊的探究興味都是隨著他的名氣逐年遞增。到了此時,他的聲望已達到一個高峰,也是從古至今,戲子們都不敢奢望的高度。人人口中聊著商細蕊,聊著水雲樓,聊著許多捕風捉影無從考證的八卦,一點點拐彎抹角和商細蕊沾邊的新聞,都能讓人嚼上好一陣子。像是當時的大洋彼岸,西洋人對於電影明星的熱衷。崇拜他的人,恨不得跪下來親吻他的鞋尖。留在後臺的一些商細蕊用過的鐲子扇子,被打雜的偷去賣了個高價。商細蕊還活得好好的,生平倒被演繹出七八個子虛烏有的版本,刊在大小報端。《潛龍記》一開演,第二天就炸開了鍋,考究清宮秘史的自不必說。大罵商細蕊黃毛小兒滿口胡唚的也不必說。只說有一家小報寫了這樣一篇花邊新聞,說,其實商細蕊就是戲中皇帝留下的那個私生子的後人,要不然這種秘辛,他怎會知道的那麼清楚?此則新聞刊出來沒幾天,又有知情人揭露說,這《潛龍記》原是寧九郎講述的故事,所以寧九郎應該是那個私生子,商細蕊則是寧九郎的私生子。其中附帶寧九郎與商細蕊的年齒推算,身世實考。並說,梨園行之所以得了這樣一條真龍脈,才能夠繁盛空前,不在話下。
商細蕊因為年輕,因為優秀,因為自小被人捧慣了,因為這日子繽紛熱鬧,便有著青年俊傑們通常有的一種驕矜。臺上入戲成痴,不知今昔何年,身在何處。下了臺後,則是點滴榮辱,俱在心頭。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收集評價是一件害羞的事,故此從來會不明目張膽地去做。然而周圍自有奉承他的人傳舌給他聽。商細蕊聽了好聽的話以後心情舒暢,自然有求必應,要一奉十,是一件巧宗。批評他的話沒有人敢告訴他,只能靠他自己去找。商細蕊教小來把那些說長道短的報紙買全了,關起門逐篇念來。遇到誇獎的話,往往要再念一遍,讓他喜滋滋地再體會一遍快樂。遇到批評或者造謠的話,他則睜大了眼睛看著小來,說:他們又胡說!我不是這樣的!小來就把報紙折一折放起來,附和道:商老闆當然不是這樣的。
報紙上近日來的八卦讓商細蕊有點兒喜出望外。平時那些記者也就寫寫他幾件過期的風流軼事,造造他與同行們恩怨情仇的謠言。商細蕊被他們八卦來八卦去,左不過和水雲樓的幾個師姐們交流交流。後來多一個程鳳台。對於戲界的流言,程鳳台知之甚少,總是他說給程鳳台聽,讓程鳳台聽了一肚子他們戲子男盜女娼的事情。這回好容易逮著一個俞青。商細蕊與俞青一見如故,幾場戲下來,混得廝熟。俞青走過的地方比他多,交際廣,見識深,兩個人對著報紙唧唧喳喳,樂不可支。一會兒說說皇帝宮闈的秘聞,一會兒說說這個記者是受了賄賂潑人髒水的,言論有前後矛盾的地方。令人不禁覺著,八卦這個事情,其實和學問深淺男女之別沒有關係,只看對方有沒有把你當自己人,在不在你面前端架子。
商細蕊拍桌子大笑道:「按他們這個演算法兒,九郎生我的時候,已經遇到齊王爺了。齊王爺要是知道九郎和女人養下一個孩子……哇!那不得翻了天了嗎!」
俞青對此大感興趣,央告他把九郎與齊王爺的頭尾細細說來。商細蕊照例推拒一二,俞青再三懇求,表示寧死不與他人道,商細蕊便毫無心理障礙地叨叨叨全說了。反正寧九郎也從來沒有禁止別人說道他的事,何況俞青已經是自己人了。
說到興頭上,程鳳台登門來訪,見了俞青,笑道:「喲!俞老闆!和商老闆說戲吶!都快過年了,還忙著!」
俞青和商細蕊熟,和程鳳台可不熟。此等探人隱私的不上品的面目,怎麼可以袒露在外人面前。俞青斂了方才恣意的笑容,斯文地拿手絹抿一下嘴角:「是吶!難得和商老闆聚在一處,正商量開箱那天唱哪出。二爺您來了,我可該走了,叨擾商老闆半天,還得趕一個飯局。」
程鳳台讓老葛開車送俞青,俞青一齣門,他回身就把商細蕊抱了一個滿懷,拍了拍他屁股:「你那麼大個角兒,怎麼總愛和女人在一起傳小話呢?」
商細蕊從來不覺著這個愛好有什麼不妥,並且深深以梨園八卦收集處為榮:「你怎麼知道我和俞青在八卦?」
程鳳台笑道:「看你們倆那表情就知道,笑得這樣賤。」
商細蕊哼哼:「你們打麻將的時候,不也老說別人的八卦嗎?」
「那是為了知道底細好辦事,你不懂!」程鳳台又拍拍他的屁股:「穿上衣服,我們出去吃大餐,吃你喜歡的小牛排。」
商細蕊開心地答應一聲就跑去了。
程鳳台和商細蕊相識以來,商細蕊去天津走過穴,與他義兄會面,合唱過幾天大戲。程鳳台也回上海替範漣處理過紗廠的事情。除此之外,兩人每天都要見上一見,不然心裡就不踏實,就思念得很。分離最長的日子,也就是過年了。程鳳台作為一家之主,過年的時候照例待在家裡足不出戶,預備和二奶奶走走親戚,對對帳,開一席通宵的牌局款待親友大吃大喝。這樣一個年過下來,可比平常忙多了。因為兩人長街南北,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這思念就更讓人覺著煎熬。商細蕊過年不開戲,沒有任何可以轉移注意力的事物,只一心一意地相思。前兩次過年,商細蕊那輾轉反側無精打采,小來看著都煩躁起來,掏出銅錢請鄰居孩子帶商細蕊去吃糖糕,吃豌豆黃。等過了年程鳳台再上門,小來深覺得解脫,不由得態度也暫時的和悅了幾分。
這一次見面,程鳳台主要為了與商細蕊說,從明天開始他就不過來見他了,要在家專心準備過年了。這是商細蕊免不了的失落,所以要趁他吃得口滑肚飽,心花怒放的時候,再雲淡風輕的那麼一提。過了這個春節,就是程鳳台和商細蕊相識的第三年。兩人的關係還在知己和情人之間模模糊糊,進退躊躇,卻都已生出了廝守朝暮的願望。然而商細蕊對他的依戀,是來得深刻得多了。
程鳳台先東拉西扯說了許多關於《潛龍記》的感想,再幫商細蕊切了牛排,將酥皮面包浸到奶油蘑菇湯裡去泡軟了。商細蕊則把報紙上的八卦說與他聽,唧唧噥噥告訴他梨園行裡各人的心思反應,說到俞青,道:「等來年開箱,我一定與她唱一齣大登殿。還沒好好聽過她的京戲,不知是怎樣。你說我來王寶釧,還是代戰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