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細蕊到底是商細蕊,不負原小荻的青眼,不負眾人的厚望。在這樣一個觀眾都替他焦心的糟糕情況下,商細蕊沉了一沉嗓子,與他御用的拉胡琴的黎伯換了個眼神。黎伯雖不知道商細蕊往下要做哪樣驚人之舉,這個眼神卻是看得明白的,擺擺手叫停了琴師們,自己則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緊盯牢商細蕊。他知道商細蕊這是要自作主張臨時加戲碼了,幸好這一場不是與人合演,不用怕人不懂得接詞兒,然而他的胡琴一定要做好準備隨時跟上,唱好了算是個圓場,這一齣就全乎了。唱不好,也不至於讓商細蕊落了單,還能多少遮掩些不足,往回找補兩分。
黎伯是商細蕊不開口的最默契的搭檔,也曾是梨園行一號了不得的人物,那些傳奇的過往從未與人提過,他的故事已經隨著王朝的覆滅而結束了。此年此時,這裡是商細蕊的故事。黎伯卻從商細蕊身上,分明地看到了過往的影像——那些傳奇的,輝煌的,貫穿了朝代的更迭,獨樹一幟。曾經的黑白影像被商細蕊所覆蓋,像撕開舊夢的一束亮光,簡直灼痛了黎伯的渾濁老眼,酸楚得要落下淚來。
商細蕊猛提一口氣,手中秋水寶劍挽了朵劍花,回身一連十數個翻飛,劍身在燈火的輝映下銀光粼粼,速度太快,化成了一張光幕。商細蕊的身影就被攏在那光幕裡,濃豔明黃的一抹,翩若驚鴻的。這一段有些虞姬舞劍的影子,又更有著一種不同於臺上花槍的力度和煞氣,像是真正殺人見血的劍法。
座兒們不禁都看呆了,沒能立刻有什麼反應。誰能想到商細蕊今兒看著是演巾生的,怎麼忽然就舞刀弄槍起來了,還演得這麼真。臺下人好像都被他的劍氣掃到,面頰脖子涼颼颼的。他們中間大部分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商細蕊使劍。與平常截然不同的妝容,服飾,唱腔,身段,再加上這一場颯颯劍舞。他們都不敢相信臺上這一個商細蕊是他們所熟知的那一個「北平第一名旦」,不由得目瞪口呆,眼睛都定住了。
俞青和原小荻也在後臺看得發怔。杜七拍手大讚:「哈!這段加得好!蕊哥兒還有這本事!」小來則抿嘴一笑,拉住小周子的手:「你看……」
程鳳台靠在欄杆上往下望,眼神醉濛濛的,深深的痴迷。範漣也坐不住,捱到他姐夫身邊,語無倫次地嘖嘖嘆道:「這個蕊哥兒……這個商老闆!」
他們彷彿是今天頭一次認得商細蕊。
商細蕊停住身姿,唱道:
em——江南兵戈正紛擾,西北江山也飄搖。二百年風流到老,只落得,疾走忙逃!/em
氣韻悠長沉穩,一點兒也聽不出他是在耍了一場劍以後開的腔,當中連換氣的停頓都沒有,嗓子清亮得捅破了天去。唱到最後那幾個字,劍鋒刷地往臺下一指,帶著把空氣割裂開來的呼嘯,直點在潑皮無賴們的鼻子尖,那刺凜凜的冰一樣的寒光!這時候潑皮們和丘八們都看清了,商細蕊手上拿的真真是把殺人要命的傢伙,劍身上還鑿了兩條血槽呢!他臉上全是末代帝王悲憤沉鬱威勢萬鈞的神氣,兩點瞳仁盛不住他滿腔的忿恨,目中精光比劍還要鋒利,還要發冷。他要肅清朝政,要橫掃蠻夷,底下幾個小嘍囉便是他千秋偉業的第一個阻撓,是他祭劍的亡魂,他真是要殺人來的!
潑皮們其中一個,腿一軟,一屁股墩坐到地上,口裡失聲驚叫了一聲,眼睛直直地瞪著商細蕊,像是瞪著一樣駭人的所在,不能自已。人們就眼見他褲襠裡洇溼了一塊,慢慢淌了一地。他被臺上的假皇帝給嚇尿了。
其他潑皮紛紛慌了神,丘八們趁機連打帶踹,往腰窩子軟擋裡揍,三兩下把潑皮搓了出門。一直到戲園子門外,才聽見裡頭爆發出一陣炸雷似的歡呼喝彩,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座兒們都瘋了,真瘋了。路上拉車的騾子被那叫好聲給驚著了,幾個趔趄,差點把東歪西倒跌在街頭的潑皮們給踩個正著,幾乎又要嚇尿了人。
戲園子裡面,黎伯的胡琴迅速跟上,為商細蕊奏了一段很漂亮的氣勢恢宏的收尾,當是配得起他的帝王聲腔。這段戲之後,本來緊接著就是皇上謁見太后,太后為皇上指婚。可是座兒們情緒都太激動了,歡呼久久不散,一波一波似是狂潮,銀元首飾等等彩頭撲落如雨,叫臺上的人站不住腳跟。只能暫時歇回後臺,待場內稍微冷卻一些了再呈後文。程鳳台因為不甚懂戲,因此素來都是相當文雅的觀眾。而且他與商細蕊有著別樣的關係,使他看商細蕊時,總有一種超脫的淡定——東西再好,也是從自個兒兜裡掏出來展示的,那就不至於再一驚一乍引以為奇了。
可是今天程鳳台也是忍不住的大聲給叫好,心情很激動,拍巴掌拍到手都發燙。範漣跟著眾人摘下自己的兩隻戒指往臺上擲去,完了不過癮,把螺鈿鍍金的領帶夾也丟了出去,最後又想來擼程鳳台的戒指,厚顏無恥地笑道:「哎呀,和商老闆怪熟的,反倒沒想著給他準備點什麼。」程鳳台一推他:「死去!」但是轉身親手摘了戒指,讓老葛直接送到後臺去給商細蕊添彩頭。
老葛攥著戒指到後臺去見商細蕊。後臺的熱鬧不比座兒底下少,大家圍著商細蕊嘰嘰喳喳又是後怕又是欣喜,說個沒完沒了。小來給商細蕊沏了一壺黃芪人參茶,大補中氣的。商細蕊就著茶壺嘴兒嘬了一口,回頭一面聽著戲子們七嘴八舌誇讚他,一面笑眯眯地對著鏡子補妝。只有小周子被商細蕊的戲震撼得反而異常沉默,臉上神情怔忡地站在遠處向這邊望著,身影映在鏡子的角落裡,一小張紙片人。商細蕊看見了他,停手對他笑了笑。小周子眼珠略微一動,定在商細蕊的嘴唇上,還是在那裡無悲無喜發著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