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香芸過後,便是今夜的正篇兒——商細蕊的新戲《潛龍記》。這一部戲由寧九郎簡述,杜七公子描畫潤色增減。編詞加上安腔,前後磨礪了快要兩年,演起來卻只有區區十折,一個晚上四個鐘頭的事情。這也是商細蕊造新戲的一項新主意,故事求精求簡,一晚上就把事兒兜頭兜尾的給說全了,不必像過去長篇累牘一唱幾天,是他從電影上得到的啟發。
程鳳台終日伴隨商細蕊,這部戲的情節知道得很清楚了。戲裡的皇帝由商細蕊飾演,從十八歲演到四五十,很考驗嗓子之外的演技。十八歲的皇帝一出場,明黃的龍袍,濃眉大眼,英氣勃發,在御花園中舞著一把長劍,唱著肅清寰宇的志願,簡直有點兒像一個少年俠客的派頭,他道是:
em——按寶劍明月灑黃袍,回首望前朝,只見得燭火燒,紫氣繞,偌個鐵箍兒山河罩!/em
程鳳台就覺著商細蕊的嗓音從他的尾椎骨竄進身體裡,化成一股滾燙的熱泉,徑直湧入腦門,教頭皮酥麻。他輕輕打了一個顫慄,撥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浸入熱水池那樣的舒暢。
範漣一拍巴掌:「這兩年看慣了商老闆唱旦,還是覺得他唱的生角兒最殺癮頭!這是崑曲,要換了京戲,嗓門更得敞亮呢!」
眾所周知商細蕊在平陽那時,是唱武生走的紅,但是入北平之後,以唱青衣小旦為主,而且比之前更加火透了天,使人漸漸淡忘了他的才藝之全,才藝之絕。
樓下的坐席之間忽然發出一聲砸碎了瓷器的銳響,幾個短打扮的粗魯人揎拳擄袖起坐叫囂,掀翻了凳子罵罵咧咧,一面拿方才吃剩下的瓜果核朝臺上擲去,因為離臺太遠,全落在了前座人們的身上,直攪得滿堂不得安寧。
「歐!!!下去啵!下去啵!」
「個姥姥的!這唱的叫什麼粉戲!!!」
「賣屁股的粉頭!滾回去啵!」
防著什麼還真就來什麼。看這聲調,不像是戲迷們跟商細蕊犯矯情,倒更像是同行們給他下的絆子。開口還沒唱到兩句詞,哪兒就瞧出膈應來了。同行欺人,才要趕在座兒叫好之前殺一殺商細蕊的勢頭。
程鳳台心想這些人也夠不要命的了,見著曹司令的兵還敢放肆,這得跟商細蕊有多大的仇恨。皺眉毛衝樓下一揮手。李班長早就昂著脖子等著他一聲令下,但是這時候忽然發現,程鳳台這個手勢這個派頭,像極了他們的少帥——曹司令的長子。這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居然也「養兒隨舅」了。
鬧事的幾個是市井潑皮混街頭的,體格魁梧,會那麼兩三下外家功夫,卻並非亡命之徒。早打聽清了今晚曹司令本人沒到,是個鬧場的好機會,軋在人堆裡,丘八投鼠忌器,一時間居然還制不住他們。而他們也沒有衝上臺去打人砸場的意思,只管大喊大罵,鬧出很大的響動,使商細蕊受辱,使新戲蒙羞。後臺看了是乾著急,個個心焦如焚。沅蘭和十九也看出是遭了同行的毒手,忿然地議論這是哪一家的對頭,預備如何探查,如何以牙還牙。杜七翻著花樣的罵娘罵祖宗,都沒見過文人會有這麼髒的一張嘴。小來手中捏著的幕布都皺成一團了,什麼陣仗都經過了,每每見到還是驚心,不知臺上的人該要如何應對。下了那麼許多血汗,要是砸在這幫下三濫的手裡,多教人痛心啊!轉臉看見小周子驚懼交加的臉,便拍拍他的手背道:「別害怕。這些事,商老闆見多了。」
原小荻也在俞青身邊輕聲安慰道:「商老闆是懂行的聰明人,這個時候,茲要是不停戲,就不算敗!」
俞青回頭向他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心裡還是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