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範漣莫名道:「哪兒的話?我有什麼債?」

「你沒債你見了我扭過臉去?我還當你紗廠做虧了沒臉見股東呢!」

範漣被說得挺不好意思的:「那你也不能叫個當兵的來嚇唬我啊!經過九一八,我見了兵蛋子就犯怵你又不是不知道。」

「九一八那會兒你見過兵蛋子嗎?你褲子都來不及提上就躥北平來了。」

範漣拍拍他胳膊:「夠了啊!別說得我跟漢奸似的。看戲!看戲!」說著笑呵呵的把兩人的杯子互換了個兒:「姐夫嚐嚐我的大紅袍,從家帶的,配商老闆的戲那是頂好!」

程鳳台端起杯子輕啜一口,算是不和他一般見識了。

開頭上場的是小周子排演多日的《昭君出塞》。輕盈盈一個王昭君,雪白的絨衣,手持馬鞭,叫人看了耳清目明。他的王昭君裡有一種少年的韌勁和清爽,一亮相,座兒們就叫好,因為他是真漂亮,因為他們是真的在看著他。和過去唱給醉漢老漢,滿座皆醉獨他醒的境況不同,小周子這一齣戲受到矚目受到喝彩,算是真正的登了臺。商細蕊之前擔憂的怯場不但沒有發生,程鳳台感覺他像是比平時更有一種揮灑。小周子本來就以身段見長,經過商細蕊十八般的狠心淬鍊,更見得天資獨厚,脫穎於眾。商細蕊就是要他從身段上先博了彩,讓人們深深記得他,打聽他,追著去看他。

比方範漣,就看得連連稱道:「這孩子是商老闆哪裡淘來的寶!捂到今天才拿出來!」

「這一個啊,商老闆賜的名兒,叫做周香芸。怎麼樣?好?」

範漣細問了三字如何書寫,搖頭驚歎道:「真不錯呀!這腰身,真好,真是利索……我看著是和商老闆不相上下了,難得年紀小,十三還是十四?再練兩年,到了商老闆這年紀,或者能超過商老闆去,也很難說。」又賠笑道:「不過,這話姐夫可別和商老闆說,商老闆心氣兒高。」

程鳳台不以為然的同時卻也覺著,萬一小周子真有一天強過了商細蕊,商細蕊被親手調教出來的後生壓了一頭,這心裡恐怕總有點不舒展。四喜兒不就是因為這份不舒展,才把小周子往死裡整治的嗎?

這是程鳳台還不夠了解商細蕊,把商細蕊看低了。就連水雲樓裡一起長大的師姐們,也在這件事上把商細蕊給看低了。

小周子一上場,商細蕊就在後臺捧著手爐瞧著他,一面暗暗點頭,哼哼唧唧跟著念戲詞。幾個小戲子往臺上看了幾眼便被唬住了,直往後臺呼朋引伴,道是水雲樓捧出個新角兒來了,那幾個臥魚兒了不得!除了商班主,竟還有人能夠這麼幹淨利落,把整個背貼到地上去,再彈簧似的一躍而起,簡直是橡皮捏成的筋骨。招得沅蘭和十九她們披一件大披風,先後湊過來撩了幕布觀望臺上。

沅蘭看了會兒,暗忖以後雲喜班要是拿小周子做噱頭,與水雲樓打擂臺,真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商細蕊再強,也架不住座兒們圖個新鮮不是?

十九也驚覺這個小周子悶聲不響,實際功夫不簡單,一臉不忿的與沅蘭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心計。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商細蕊望過去,商細蕊還在替別人喜上眉梢洋洋得意的,真叫人心裡恨得慌。

沅蘭閒閒笑道:「看不出來啊!這小周子還真有一手!是棵好苗子。」

十九搭腔:「可不是嗎!這身手在咱們水雲樓可挑不出第二個來,咱姐倆老胳膊老腿兒是不成了,也就看咱們班主的了!」十九在這個時候頓了頓,瞥一眼周圍的小戲子們,向商細蕊慢聲道:「班主哇!我今兒瞧著,小周子那兩下子啊,倒是快要趕上您了。您再這麼調教下去,就得青出於藍啦!」她躊躇著說出這句話,周圍的戲子都默默看向商細蕊,留心他的臉色,怕激著他了。

商細蕊面帶喜色深深一點頭,要不是手裡端著暖爐,恐怕就要拍巴掌了,好像受表揚的人是他自己:「我也這麼覺得!真不愧是我教出來的人!」

要不是他教出來的人,她們還不找他說呢!沅蘭和十九知道這一番又是對牛彈琴了,裹緊了披風各幹各的去,不再多話。古有女媧能補天,可是哪個大羅神仙,才能把商細蕊落在娘肚子裡的心眼兒給補上呢?怕是真有那麼一日,小周子強過他了,他也只會興致勃勃地在臺下聽戲,然後與人誇耀說:這是我教出來的小戲子,現在自立門戶,青出於藍啦!

小周子下得臺來,第一個見著的人就是商細蕊,商細蕊笑意盈盈地往他手裡塞進一隻他握了半日的手爐。小周子額頭已隱隱見汗了,愣愣的捧著爐子,不知冷暖,只問商細蕊:「商老闆,我怎樣?」他方才唱戲的時候,只想著要把力氣全拿出來,別辜負了自己,辜負了商細蕊。唱得究竟怎樣,自己是一點兒沒數。

商細蕊兩隻手拍他肩膀:「好!好極了!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又結結實實拍了兩下:「過了今天,你就是周香芸!除了我,看誰還敢叫你小周子!」轉身邁開皇帝的四方步,以大花臉的架勢哇哈哈哈哈大笑幾聲,接著哼哼唧唧的唱起老生腔調,隱約聽著,居然是諸葛亮打坐在城樓。

小來對小周子明媚一笑,重重一點頭,然後緊趕兩步攆上商細蕊伺候著去了。小周子——現在得叫他周香芸,心裡炸開了花兒一般迸出狂喜,眼睛裡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