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講話的聲音雖然很輕,現在又是人氣最淡的午戲,後臺稀稀拉拉的沒有什麼人在。可是商細蕊畢竟不該在別人家的屋簷下說人的不足。他有時候真是隨心所欲極了,膽大妄為,口裡很直,毫不把梨園行的複雜環境放在心上。
小周子淚汪汪的還要說什麼,商細蕊道:「哎!別說了!再說就要哭了,一掉眼淚花了妝該怎麼著?」
前邊正好爆出一聲低啞的粗吼:「小周子!小周子!你個狗孃養的小雜碎!人吶!快滾上去!」
小周子被這麼一吼馬上就慌了,緊緊握著商細蕊的胳膊,商細蕊反手握住他,使勁搖撼了兩下:「記著啊!底下的都是紅薯頭!別往底下看。要看就看我,我就在你右邊兒呢!」
前頭又在罵娘了。小周子點點頭,慌慌張張往臺上去,商細蕊喊著他:「拂塵!拂塵忘了!」小周子兩三步奔回來從商細蕊手裡接拂塵,商細蕊卻並不放手,只定定的望著他微笑。兩個人意味不明地對望了一會兒,像是在無聲地面授著什麼旁人不通的機宜。小周子在商細蕊的目光和微笑裡奇異地安寧下來,手也不抖了,眼裡漸漸生出點光芒:「商老闆,您瞧著我。」
商細蕊鬆開拂塵,笑道:「哎,我瞧著你。」
小周子上臺去了,商細蕊一回身,程鳳台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笑得可賤了:「哼哼……商老闆,小相公真俊啊!」
商細蕊擰一把他胳膊往外拖:「胡說什麼呢你!快看戲去!」
周小相公這一齣是《思凡》之《下山》一折。小尼姑衝破緇衣樊籠,下山去闖一番全新的人生。臺上人翻山涉水,且舞且唱,最考究身段了。這戲程鳳台看商細蕊演過五次,看他批過別的戲子至少八次,也不知是他要求太高吹毛求疵,還是崑曲真已沒落了。好像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一個能使他滿意的。
午戲的座兒由幾個耳聾目花的窮苦老人,幾個醉漢和若干挑夫組成。零零星星地散著喝茶嗑瓜子,還沒滿三成的座兒,一個個七歪八倒,心不在焉。程鳳台和商細蕊鮮亮高貴地坐在二樓包廂裡,算是很扎眼的了,然而底下的人也看不到他們。小周子一出場,步態矯若遊龍,素色裙裾帶起了滿堂的清風,一掃臺下人的頹靡之氣。程鳳台不禁也坐直了腰背認真看他。
程鳳台現在對戲曲的唱腔鑑賞才剛剛入門,身段就一無所知了。看著臺上小戲子就覺得他腰身很軟,拂塵行雲流水地甩出水袖的韻味來了,真是養眼好看。然後只聽見商細蕊在那兒欣喜的咋呼:「哎呀!這拂塵耍得太好了!是他自個兒加的身段呢!」「嘿!臥魚兒真有功夫!瞧他那腰!到底年紀小!真軟!」
程鳳台看小周子,也覺得很夠味道,並且深深的疑心小周子的性別,說:「真看不出來是個男孩子。」可惜儘管程商二人不吝讚美,座兒依然醉生夢死,不往臺上認真看。認真看的都是老眼昏花的,眯起眼睛也看不出什麼。程鳳台決定,商細蕊今天的表現真不尋常。商細蕊瞧著讚歎不已的戲子,從來只有寧九郎侯玉魁和原小荻三人,別的各有各的毛病。程鳳台不相信小周子一個還未出師的小孩兒,就能讓商細蕊無可挑剔。果然再往後,商細蕊漸漸沉默了,他微微皺起眉,眼裡有很惋惜的欲言又止的神情。程鳳台等他拆臺,然而半天不見他評語。最後商細蕊抿了抿嘴唇,仍是咽不下一句:「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的是什麼,卻也不給定論。小周子《下山》一折,在人氣寥落的戲園子裡兀自驚豔了一把。好花揹著人開。除了商細蕊,並沒有真正的觀眾。可是有了商細蕊,還要別的觀眾做什麼。小周子一下場,商細蕊馬上坐不住了,拋下程鳳台,頭也不回就往後臺跑。程鳳台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閒散地跟在後面,打著呵欠。他真不喜歡商細蕊忽視他,大爺脾氣一犯,心裡氣呼呼的不耐煩。到了後臺就往門框上一靠,點了一支菸抽,好像很嫌棄他們戲子似的斜眼冷看著,要保持距離。商細蕊品評了兩段很長的話,程鳳台因為怨恨著,也沒有細聽他的。忽然就見小周子穿著全副尼姑的行頭就那樣哭著拜倒下來,拂塵抱在懷裡,額頭碰到地上,那是僧尼拜觀音。商細蕊略略一吃驚,很快就鎮定了。倒是程鳳台看傻了眼,香菸續在嘴上不動,積了一截子灰。
小周子不斷拿頭往地下撞,沒有人攔他,他就不斷地磕頭,幾乎把頭都磕爛了,才抽噎道:「商老闆,您幫幫我!您救救我!商老闆!」
程鳳台立刻就明白了。這孩子日子過得走投無路求告無門的時候,老天爺賞給他一個商細蕊。有名氣,有本事,大而化之的好性兒。這孩子是決意攀上他了。但是他們梨園行裡有這樣的規矩,凡是簽下關書的小戲子,人身行動沒有自由,指甲頭髮絲兒都是屬於師父的,要跳槽不可能。商細蕊哪怕是真神,也不能破這規矩,何況他在創新戲之外,也很有根深蒂固守舊的一面。
商細蕊說:「你起來。」小周子不動。商細蕊很為難:「我不能收你的。」
「為什麼?」
「我不能壞了規矩。咱們都得守這行的規矩。」
「您把我買下來!我能給您掙錢!商老闆!讓我跟著您,我才能唱下去啊!」
商細蕊此時看著小周子,目光真有神佛樣的悲憫慈愛。天下沒有人比他更懂得戲子的心了,他們要出人頭地,要萬眾矚目,要用一條嗓子把自己前半生的憋屈侮辱唱破成菸灰。要麼紅,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商細蕊是自然而然的就紅了,之前小時候,學戲的時候師父打歸打,疼起來比親兒子還疼,頓頓不差肉吃。十來歲上,小來就跟著他噓寒問暖地伺候他了。他不曾經過小周子的這些壓迫,因此小周子比他更有著渴望,不惜代價的渴望。商細蕊總是願意成全他的,嘆氣道:「跟著我才能唱下去,就永遠唱不下去。你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心骨,怎麼做臺上壓戲的角兒?你起來。」
小周子哭哭啼啼地站起來,商細蕊拉著他一隻手,道:「我平常不是在家就是在清風劇院。你都認得路的。往後你要是願意,就尋機會溜出來找我,我給你說戲。」
這就是答應收他做沒有名分的徒弟了,小周子狂喜之下,激動得又要去拜他。商細蕊一把攬住了硬不讓他跪。二人恩恩愛愛,煽情得牙酸。很多很多年以後,商老闆與周老闆的交情依然撲朔迷離著,外界就他們是否存在師徒關係展開了無休止的辯證,甚至還有人猜測他倆是情人甚至是競爭對手,其中流言蜚語,夾雜不清。因為缺少當事人的證言,終也難下定論,成了商細蕊無數謎團中的一個。
但是這個時候,在這個破爛不堪的戲園子後臺,程鳳台有幸目睹了近代梨園史上兩大名伶的友誼開端,心裡卻完全不當回事,反而有一點厭倦。待到小周子向商細蕊訴完了衷腸,他向小周子一點頭,小周子抽抽啼啼走了過去。程鳳台粗魯的抓住他手臂,掀開他裙子拉開他褲頭,向內張望了一眼,然後迅速鬆手,失望道:「還真是個男孩子啊……」
小周子頭一回唱戲就遇到流氓,不知應對,倒退著躲到商細蕊身後,嘴唇抖抖臉色白白的,真是我見猶憐。商細蕊氣得罵了一句不知道什麼話,之前的煽情氣氛是蕩然無存了。假如有人要給這段梨園軼事寫傳,寫到這節,準得犯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