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商細蕊放開小二自己下樓去,脾氣急得刻不容緩:「那我自己去找。」

程鳳台徒勞地喊了一聲商老闆慢些,可商細蕊哪兒還慢得下來。他望著商細蕊匆忙的背影嘆了個氣,然後悠然地從皮夾子裡抽出一張鈔票掖進小二衣襟裡,小二擱著衣服捂住那張鈔票,有點不好意思地擠出一個笑,程鳳台也對他笑,笑著掰轉他的肩膀一腳踹下樓。小二既然收了好處,踉蹌站穩之後,屁顛屁顛追到商細蕊身後:「這位爺,還是讓小的給您帶路吧。」

此刻正是開戲的時候,戲子們全擁去戲樓了。他們住的院子倒很大,可是院子裡雜亂又簡陋,是個地道的貧民窟。幾根竹竿挑著大紅大紫的水淋淋的美麗戲服,正下方就擱了一張竹蓆在曬鹹魚鹹菜。四個小孩子在院中奔來奔去搶一顆糖。商細蕊走在頭裡,被一個橫衝直撞的孩子嚇了一跳,孩子撞了商細蕊,反倒生氣地推了他一把就要跑。小二連忙躥上去抓住孩子的領口,把孩子拽過來:「跑!跑你孃的喪呢!小周子那狗孃養的在哪兒啦?!」

小孩又踢又打掙脫開來,嚷道:「在後面洗尿布呢!臭死啦!」說完就跑不見了。

小二諂媚地把程商二人請進後院。商細蕊目無他物。程鳳台好奇地四處打量,好比進了一個迷宮,醬菜罐子,搪瓷臉盆,小板凳,每一樣都凌亂地隨意擺放著,簡直是機關暗布,腳下稍不留神就要絆倒什麼東西。那擁擠的陳舊的氣味。躺椅攔路支著,上邊臥一老貓。程鳳台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它睜開那雙金黃色的眸子睨了他們一眼。程鳳台覺得像被一個犀利的老人睨了一眼,有點汗毛粼粼的感覺。

穿過堂屋,後面是個小一些的院子。一個衣衫破舊的少年蹲在地上吭哧吭哧賣力地洗一大盆白布片,旁邊另有兩大盆已經洗乾淨的,也不知洗這些是幹嘛用,因為沒有一個嬰兒會需要這麼多尿布。商細蕊是知道的,不由得皺了眉毛。原小荻和董翰林推薦的小周子是旦角兒,哪個戲班都不會安排旦角兒幹粗活,就怕毀了嬌養的身段和那雙手。商細蕊沒有懷疑四喜兒的險惡用心,反倒懷疑這少年是不是小周子了,滿眼不信地望著小二。小二朝商細蕊哈腰致敬,請他稍安勿躁,回頭踢了踢那隻裝滿髒布的木盆,肥皂水潑出來一點濺在少年的腳面上,少年也沒有抬個頭。

「起來起來!有貴客來瞧你!傻了吧唧的玩意兒!」

少年依然蹲在地上洗布片,嘴裡小聲說:「瞧我幹嘛?有啥好瞧的。哥,您行行好,別逗我玩兒。耽誤了我幹活,班主又得打我了。」

「誰逗你了,起來起來!真有貴客要瞧你!」說著不容少年抗拒,架著他胳臂就把他拉起來了。也是那麼一架胳臂,袖管擼到了胳臂肘,程鳳台看見少年袖子下的皮肉上有道道青紫。他還真是捱過不少打的。

商細蕊看了他半天,才問:「你就是小周子呀?」

小周子低頭恩一聲,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冷淡。程鳳台一身富貴氣,商細蕊又是這樣清雅潔淨,像他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孩子,或者是怕生了。

商細蕊又問:「你是唱戲的?」

聽見這問,小周子咬著下嘴唇,好久才放開。彷彿承認自己唱戲是一件很掙扎的事情。但是等他承認的時候,口氣又是那樣的堅決:「是。我唱旦角兒。」

商細蕊點頭道:「有人舉薦我來瞧你的戲,什麼時候排到你演?」

小周子抬臉看了看商細蕊,商細蕊也趁此看了看他。小周子如同所有唱旦角兒的戲子,一張眉清目秀略帶憂愁的瓜子臉,不能說有多絕色,但是在男孩子當中也難得了。他們兩人一對眼,霎時交換了某些外人不得而知的瞭解和接納。

小周子又把頭低下去,委屈道:「哪天都排不到我……」

商細蕊也替他難過,又無能為力,於是很憂鬱地看著他。

「大概……大概下個月能輪得到我。」

商細蕊有些吃驚地脫口道:「雲喜班人不多啊,要那麼久才有你?」

小周子低頭無語,一副不堪折磨的荏弱樣子。

商細蕊嘆氣笑道:「好吧。什麼時候輪到你了,打發人來北鑼鼓巷三十一號告訴我一聲。我姓商。」

等商細蕊走出大門了,小周子繼續洗他的布片,但是心裡很有些隱隱的興奮。洗著洗著忽然手一鬆,肥皂掉進水裡他也不去撈,只是猛然發著愣。他想到他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