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程鳳台還是笑個不停:「那恐怕不是個姑娘。」

「是什麼?」

程鳳台想了想,不知道怎麼同他說才好。商細蕊的眼裡心裡只有戲,神智不知落在哪朝哪代沒有回來。他太落後於這個世界了,西方那些新奇趣巧的東西,他居然一無所聞。

「那個……」程鳳台靈機一動,比劃說:「那個是洋人的胡琴,不過是夾在脖子上拉的。」

「什麼樣兒的聲音?」

「剛才花園裡他們跳舞放的音樂,那個就是梵阿玲拉的。」

商細蕊回憶了一番,搖頭說:「那個不好。弦太沉了,一點兒不敞亮,託不住嗓子。」他嘆一口氣:「杜七是白跑一趟了。」

程鳳台不懂他說的這一句行話,笑微微地看著他,心說這真是一個好玩兒的逗趣兒的小戲子,而且還有那麼點缺心眼和呆氣。商細蕊坐久了無所事事,眼睛瞧著程鳳台打牌,嘴巴里哼哼唧唧依依呀呀的,像在貓叫春。程鳳台仔細一聽,原來是在唱戲,真叫個曲不離口了。又發現他的手還在桌子底下比花樣,就是貴妃醉酒的時候,楊玉環擷花一嗅的那個姿勢。這才半個晚上,程鳳台覺得商細蕊就不像先前那麼拘謹疏遠了,瞧他現在,正很愉快地坐在他身邊唱戲呢!

程鳳台揀了一張牌,剛要打出去,商細蕊忽然叫了一聲。

「別打這個!」

程鳳台說:「啊?」

商細蕊說:「您別打這個,打那個。」

程鳳台將信將疑,說:「商老闆原來會打牌?」

「坐了這半天,看會了。」

「光看就能會了?」

商細蕊聽出程鳳台是在懷疑他的判斷,一時就覺得非常窘。其實若沒有熟悉到一個地步,他是從來不與人多話多事的。但也不知怎麼的,和程鳳台區區兩面之緣,他就那麼不見外了,真羞人。商細蕊含含糊糊恩一聲,不分辨不解釋,脈脈含笑無語。程鳳台看著他,說:「還是聽商老闆的。」然後按商細蕊說的出了牌,過不一會兒,就水到渠成的胡了。

「商老闆真聰明。」

商細蕊衝他一笑。

程鳳台一共打了十幾圈,吃了一肚子的香菸和茶,這回是真起來解手去了。他一走,商細蕊撂下手裡琢磨的戲,忙忙跟上。範漣的眼睛就老盯著他們倆。

迴廊裡,商細蕊追上程鳳台,貼在他身側低頭走著。程鳳台笑著心想:叫他跟著自己他還真寸步不離,這小戲子真聽話。

「商老闆,外頭天涼,您快進去吧。我一會兒就回來。」說罷就進內室方便去了。

程鳳台雖然答應「一會兒就回來」,可他那不急不忙的老爺脾氣,撒完尿還與裡面的小丫鬟打趣幾句,抽了一支菸方才出來。出來一看,商細蕊還立在廊簷下等他呢!這時候已凌晨了,天真涼了,月影子下面,商細蕊渾身都像落了一層霜,襟上的簪的梅花一片片花瓣紅得硬而脆,真成了一支寶石別針。

程鳳台惋惜了一聲:「您也太老實了!不是叫著回去等嗎?」一面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屋裡帶。

商細蕊猶猶豫豫地說:「程二爺,有個事,還是咱倆單獨說的好。」

程鳳台呆了呆,笑道:「那您快說。北平入了秋可真涼。」

「還是那天的事。」

「哪一天?」

「就是潑開水那天……我知道,那人觸犯了二爺,可是打也打了,關也關了,還是把他放了吧!」

程鳳台這個參與鬥毆的當事人都沒往心裡去呢,沒想到還是商細蕊惦記著。

「不是說,得看商老闆有沒有消氣嘛?」

商細蕊無奈道:「我沒生氣啊!唱了十來年,什麼事沒遇見過,往臺上扔板磚的都有呢!為這個關人,沒這規矩的。」

程鳳台說:「即便如此,商老闆該去找周廳長商量。放不放人,我管不著的啊。」

商細蕊想說周廳長那官腔打起來,誰還說得上話呢,微笑道:「我和周廳長沒什麼交情,他未必理我。」

程鳳台聽這話的意思,彷彿商細蕊與自己就很有交情似的,又想不是吧,剛才周廳長揉你揉得可銷魂了,這交情不一般啊。

「二爺,究竟成嗎?」

程鳳台想了會兒,笑道:「成啊。我讓人打點打點,沒什麼難辦的。」

商細蕊道聲謝抬腳就要走,程鳳台叫住他:「哎,商老闆,就這樣謝我?」

商細蕊也不知道要怎麼謝了。程鳳台捱上前去,摘下他襟上的梅花,然後別在自己西裝左領子的花眼裡,認真看著他的眼睛,笑道:「這才算謝了。快進去吧!」

程鳳台的風流不分男女,見了漂亮的就要逗弄兩把。兩個人回來各自落座,無人在意。只有範漣注意到小戲子襟上的梅花跑到姐夫領子上去了,怎麼上去的可就費猜疑了。他老盯著那花看,程鳳台發覺了,就說:「舅子,你今天怎麼老看著我。」

「看你——因為姐夫好看——瞧這小紅花戴的。」

程鳳台還挺得意的。

聚會到凌晨一點半散場,黃老爺的精神還相當的好,站在大門口,把客人們一個個目送進轎車裡。程鳳台鼻子裡聞著梅花香氣,老惦記著想送一送商細蕊,轉眼卻找不見人了。問範漣,範漣地朝大門偏了偏頭,沒有多說什麼。程鳳台看看春風滿面的黃老爺,回想到商細蕊之前的那一句奉陪到底,兩邊一聯絡,覺得有一些吃驚。

「商細蕊……他也幹這個買賣?他這麼紅,難道還有什麼身不由己的?缺錢?」

範漣說:「這和錢沒有關係,他們過慣了這樣的日子了——這就是戲子嘛!」

程鳳台沒什麼說的,深深嗅了嗅梅花的香,再深深嘆了出來。